“你倒是务实。”
顾文渊沉默半晌，看着苏哲缓缓道。
过去，他只以为苏哲身上有狂悖的毛病，有些铜臭味，但现在看，苏哲身上最大的毛病不是这些，而是功利。
苏哲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他正以为这一关过去了时，顾文渊看着他，道：“你跟我出来。”
话说罢，便径直向着学堂外走去。
苏哲见状，慌忙跟了过去。
学堂里一众学子立刻凑到了门口，探头探脑的打量起来。
尤其是那郑思齐，本盼着顾文渊把苏哲叫出去，是拿戒尺狠狠的收拾他一通，可当看到顾文渊并未拿戒尺，不由得有些失望，但还是盼着顾文渊能把苏哲骂个狗血淋头。
顾文渊带着苏哲走到树荫下后，回头望着他，道：“你知道老夫叫你出来，是为什么吗？”
苏哲躬身道：“学生的字取巧了。”
“取巧？”顾文渊嗤笑一声，道：“不止吧！”
“确实不止。”苏哲抬起头，迎着顾文渊的目光，坦然道：“学生仔细想过，考官阅卷，考卷甚多，且号房内灯光晦暗，考官更不乏年迈目昏之人。学生写这字，便是希望他们届时看的清晰，在这卷面上，给弟子一个高分，让我秋闱多几分把握。”
顾文渊沉默下来，回想号房的模样，确实是灯火飘摇，汗出如浆，便是何等好字，都不如清晰易辨来得痛快。
但这也说明，他此前没看错，苏哲练字，的确不是求一笔好字，而是为了功名。
“苏哲，你可想过，你这般取巧，若是日后练熟了，便只剩下这一种写法？若是日后你再想练出一笔有灵性的好字，只怕就要难如登天！”顾文渊沉默一下后，看着苏哲痛心疾首道：“字如其人！你的字是这个路数，你这个人便也是这个路数。你今日为了敲开秋闱大门，便可如此算计。日后入了官场，为了往上爬，是不是也要把所有的事情都算计一遍，只做最有用最省力对你最好的选择？”
“事事取巧，处处计算，日子长了，你还能剩下几分风骨？你心中除了这个利字，还剩什么？”
“苏哲啊苏哲，诗乃心声，你既然能写出青松那般的诗，该是个有风骨的，可为何你诗中写的是挺且直，字里写的却是规整死板？这两者之间，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你？”
话说到最后，顾文渊脸色都有些苍白，眼底更满是失落和担忧。
苏哲站在原地，本想开口再解释几句，可看着顾文渊那神情，许多话都说不出口了。
是的，他就是功利。
他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前世做生意时是这样，穿越过来后还是这样。
他做的事，都是在权衡计算，要走最简单最有把握的那个。
不过，他如今的台阁体只是初有其形，顾文渊就敏锐察觉到了这点儿，可见这位老夫子的眼光当真是毒辣！
而且，顾文渊能跟他说这些，也不止是在教他读书上的事，而是在教他如何做人。
传道受业解惑为师。
如今，这便是传道了。
而且，将他叫出来说这些话，而不是在学堂内，也是对他的爱护，担心这番话说出来，被郑思齐那些人传扬出去，给他扣一顶被顾文渊认定为功利的帽子，到时候，他的前路就更难了。
顾文渊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哲，等他回话。
“先生方才说，学生是在取巧，是功利。学生认。”苏哲沉默良久后，向着顾文渊拱手施了一礼，恭声道：“只是，先生说，取巧功利惯了，日后便剩不下几分风骨。这句话，学生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学生还没走到那一步。”
“但先生问究竟哪个才是我，学生可以跟先生说一句实话，无论是写青松的弟子，还是写这一手字的学生，都是同一个苏哲。因为学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想要什么。这笔字或许有千般不是，但它就是学生如今最需的，便是先生批驳，也绝不会改。”
顾文渊张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苏哲这话，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自诩也算是位名师，可是，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教导苏哲了。
若说苏哲功利，他能做出助学义举。
说他算计，可是在他面前又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这样的学生，他真是从来没见过，可偏偏，也让他放不下。
顾文渊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缓缓道：“你这番话，不算错。但也不全对。苏哲，你你七步成诗，才情过人，这是你的天分。你与书院合办工坊，捐资助学，这是你的胸襟。这些都是好的，老夫看在眼里。可正因你有这份天分和胸襟，老夫才不希望你走偏了。”
“这字，你可以继续练。但你要记住，取巧可以，但不能事事取巧。算计可以，但不能处算计。你现在为了敲开乡试的门，把字写成这样，老夫可以不计较。但若有一天，你为了钱财仕途，若把自己钻营成这个样子，届时莫怪老夫移书同道，将你逐出师门！”
苏哲听到这话，心中凛然，但对顾文渊却又多了几分敬意。
要知道，大周不同后世。
天地君亲师，师生不止是简单的师生，更是准亲属伦理。
拜了师，便是义理血缘。
倘若真被逐出师门，那就等于向世人宣告，你的品行、操守、立场不配入我之门。
到时候，便是身败名裂。
但苏哲更知道，顾文渊这不是威胁他，而是担心他日后行差踏错，成了那等不义而富且贵之人。
这位老夫子，骂他骂得虽狠，却是为他想得最远的人。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苏哲一揖及地，正色道：“但学生会谨记先生之言，定将这份算计用在正途！”
“你这小子，让你认错，你倒是坦然承认，却又屡教不改，反倒让老夫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你太苛责了。”顾文渊看着苏哲那端正受教的神情，沉默少许后，忽然摇了摇头，无奈的苦笑一声，然后正色道：“只但愿你我师生，没有那样一日吧！”
“学生谨记教诲。”苏哲再次向着顾文渊行了一礼。
顾文渊摆摆手，便让苏哲离开了。
苏哲转身离去。
顾文渊看着苏哲的背影，却是眉头微皱。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担心。
莫要教书教了一辈子，最后却教出个表面恭善的大奸大恶之徒吧？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