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钟,陈书然接到荆东来的电话通知,来到15楼的小会议室门口时,她猛然记起前些日子省纪委“1007”大案专班负责人阎军主任曾在这里对自己问话,记得那阵势很和谐自在,就是谈话式了解情况。这会儿又到这会议室,有什么事呢?
陈书然一踏进会议室门,就觉得气氛不对,里面三个男人面容严肃地专门等着她呢。荆东来隔着桌子叫了她一声“陈处长”,要她在对面坐下,说是省纪委的阎主任找她了解情况,要她来坐坐。
荆东来旁边坐着阎军和另一个在这边专案组工作过的一个年轻同志。这阵势可不是上次的谈话式地了解情况了。
“陈处长,记得上次就在这间会议室里,我们进行地过一次谈话,现在根据需要,我们再进行一次认真的谈话,希望你能本着对组织忠诚坦荡的原则,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就相关问题作出明确完整的解释。”阎军很直接地说,那个年轻人打开已经摆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做记录。
这还不是审讯,而是了解情况?陈书然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神情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她尴尬地看看荆东来脸上的一丝苦笑,这就是自己被审讯了,做了几年纪检监察工作,都是她在审讯别人,现在轮到自己被审讯真是一大讽刺,人生总是意外连连啊。一直说有麻烦,该来的麻烦终终于来了,只能沉着应对了,她反而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荆东来起身给她端来一纸杯茶水放在她面前,坐下后对她说:“你来之前阎主任给我交底了,办案工作的需要,也是有人反应你这段时间的一些情况,阎主任找你核实一些事情,不是说你有多大的问题,主要是核实问题了解情况,陈处长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如实说就行。”他的眼神充满关切,也有一丝爱莫能助的内疚。
陈书然脸上的表情当然是不自在的,特别是在自己直管领导面前被省纪委这样对待,她觉得自己难堪不说,还给厅里难堪了。
“我会如实回答问题的。”陈书然干巴巴地说。
小会议室里门窗紧闭,开着灯倒不显得阴沉,只是里面的气氛叫人觉得压抑,这绝对不是上次阎军和陈书然的“谈话式”了解情况。
这次谈话进行得比较顺利,因为全程来看陈书然都很配合,仔细说明了很多问题,虽然最开始她还有些顾虑和想法,在回答问题时吞吞吐吐犹豫不决,后来她释然了也放开了,因为她觉得这些都不是很大的问题,自己不说,纪委也会调查清楚,通过问话,看得出自己的很多行为已经在纪委的掌控之中,自己隐瞒回避已经没有意义,再说自己身为一个党员干部有责任有义务配合组织说明问题,了解事情真相。
在阎军问到她和“正义之剑”的关系时,她主动地提供了“司马”的那个电话号码,说到了在财政厅对面公园里碰面但没看清面貌的神奇经过,但没有说到可以在公园去找他的约定,也许有了电话号码之后,那个约定已经没有用了。
在阎军问她高大才的举报信是怎样发出时,陈书然介绍了情况,说到了那封“阅后即焚”的委托信的内容,一边旁听的荆东来大吃一惊,而阎军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看来这些内容在高大才的举报材料中也说到了,陈书然心里轻松了些,觉得自己私自安排秦臻臻送举报材料不是多大的错误。
在谈到自己和姚光的关系时,陈书然揭开了心里的伤疤和阴影,说到姚光曾多次对自己进行无耻的骚扰,给她心理上造成强烈的打击,如果不是高大才及时出面制止,还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她现在想来还特别愤慨,在坐的三个男人既意外又尴尬。
在谈到自己和高大才的关系时,陈书然语态平和,处处透露出对高大才鼓励自己、帮助自己的感激,特别提到他因为制止姚光对自己的骚扰时扇姚光一记耳光时,陈书然的眼神充满了光彩,当说到林婉君对高大才的不忠背叛绝情时,那神情又特别的痛恨。“高总师是个好人,对我有恩,我当然要帮他!当初去找梅副省长,也是想要他多给厅里和公安部门施加压力,尽快找到高总师。”陈书然说,“但我前夫马国豪说我和他有不正当关系,林婉君也许也有这样的怀疑,这是对我的侮辱,也是对高总师的侮辱。作为一个男人,他也许很普通,但作为一个学长、一个领路人,一个业务型的专家干部,他比绝大部分男人都强,值得我们尊重!”说完她目光坚毅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几个人。
室内的三个男人,都不约而同地相互看看,心里也许原来还对高大才不以为然,现在这个女人却说他比绝大部分男人强,让他们有点自惭形秽了。
“我和高总师一家是朋友关系,对他们的家务事不知情,特别是财产房产什么的。但我觉得秦红玉叶明珠是普通女人,和高总师是老乡和高中同学的关系,说高总师将财产转移给她们,是林婉君的癔想,是她想转移纪委的视线、转移矛盾,妄图减轻自身罪责。”在回答她与秦红玉叶明珠的关系时,陈书然明确地说。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超过上午下班时间了,阎军想问的也基本问完了,那个记录员用几分钟整理了好记录,阎军看了看,没表示什么意见,好象他不要陈书然提供什么新鲜东西,也不怎么在乎她说的一些事情,只是通过她来印证他们的分析和判断,记录员要陈书然看看,陈书然提出几点不同的意见,修改后记录员出去找打印机去了。
整个过程中阎军好象对一些答案已经知晓,主要是看陈书然的配合态度,而荆东来则偶尔在一旁给陈书然帮腔为她开脱,说她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这不禁让陈书然想到荆东来昨天专门提醒她要注意的一些谈话,荆东来实际上已经知道省纪委专案组会找她,在提醒她做好应对准备。
现在室内的三个人都有点尴尬,无话可说。
这时王双喜进来了,问是不是可以吃午餐了,阎军说快了马上完。而荆东来则要陈书然一起去吃饭。
陈书然自嘲地一笑:“这不符合规矩,我就不参加了。”
不一会陈书然在打印好的询问笔录上签上名、按好手印,准备起身时,阎军要她就与“正义之剑”司马的交往过程、与姚光的关系、与高大才的关系按刚才说的手写一份书面情况说明,材料写好后交荆东来组长。
陈书然从会议室出来,碰到还等在门口的王双喜,王双喜小声关切地问她:“有事没?问题不大吧?有事要荆组长多做做工作。”
陈书然反问一句:“我会有什么事?”便飘然而去。离去的陈书然没有发觉身后的王双喜撇撇嘴,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冷笑。
陈书然看似轻松,其实一个上午她都沉浸在矛盾、纠结、痛苦中,她身为党员干部,又是纪检监察干部,不得不实话实说,这样首先是出卖了朋友,让她心中愧疚不已,觉得自己的人格品质受到贬低,主要是不知今后怎么面对司马、叶明珠、秦红玉他们,司马是个男人,应该有所担当,想来也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而秦红玉和叶明珠就不同了,她们胆小脆弱受不得一点惊吓和打击的,希望她们能顺利渡过难关了。再者她被迫揭开了自己心中不愿曝光的憋屈,包括她被姚光骚扰无奈下派躲避的事,过去一些并不美好的回忆让她觉得窒息。
陈书然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便无力地倒在椅子上,感觉特别虚弱疲劳,完全没有刚才在王传喜跟前轻松自在的样子,一上午的煎熬让她心力交瘁,疲惫不堪,这是她参加工作以来从未有过的状态,她办过一些案子,现在才体会到一些平时刚强的涉案人是如何在高压下崩溃的,自己心中无愧都这样难受,那些有错在身却想蒙混过关的人,怎么能经得起组织的审查。
整个中午她没有出门,都在按要求认真地撰写情况说明,也就是她的交待材料,平时她中午在食堂吃过午餐都会回宿舍休息一会的,今天她可说是废寝忘食了,直到下午四点多钟,她将写好的材料重新誊写一遍逐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叠好放在桌面上,双手抱着后脑仰躺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一阵饥饿引发的恶心泛上来,然后是很强烈的胃痛,她找出一袋买了很久没开袋食用的泡面,就着开水吃了后才觉得人缓过点劲来。后来疲劳困顿让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六点多钟,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她匆忙收拾一下走出办公室下到大厅,来到大门外面天色有点暗,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抬腿几步竟然有无路可去的感觉,不知道往哪里去,她不想这样回寝室,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类似罪恶的东西,要怎么清理消除一下才能回家,那个小家是她最后的堡垒,她不想被任何不纯粹不干净的东西污染。于是犹豫片刻,跨过马路来到对面公园里,和往常一样漫无目的地走起来。她是一个没有什么爱好和兴趣的人,来这公园里走走是她平时溜达休闲的主要方式,晚上空闲休息时在这里走一走,成了她的习惯。
今天她感到很疲惫,脚步沉重,只是在湖边走走停停,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了些,湖边这会没什么人儿,她慢慢走着,和前面一个迎面快步走来的小伙子擦肩而过,很快她觉得这个一闪而过的人在她身后调头折返回来,不急不缓地吊在她后面十几步远跟着她,陈书然加快步伐往前面走去,后面的脚步声很重很明显地传来,好象是要她听见有人跟着她一样。
“陈处长吗,我‘正义之剑’安排我在这里等着您的,上次见过的啊。”身后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声音,陈书然没回头,却是四下看看后往不远处的一片树林边走去,来到小树林里见不远处有人坐着,便找了块石凳坐下,也不回头,那个人见她很小心,便在外围转一圈回来,看似随意地在旁边的一块石凳上坐下,和她一样看着不远处的小河边来往的人们,外人是看不出他们的关系的,他然后才说:“我按老大的指示,每天都来这里散步慢跑,就是为了等您。您终于来了,遇到麻烦了?有要帮忙的尽管说。”
陈书然目光瞥了那个人一样,没错就是上次在这里巧遇“正义之剑”时他的那个年轻的同伴。她声音清冷地说:“是遇到麻烦了,就是有人说我在高大才案件中立场有问题,陷入过深,今天还要我交待问题呢,我不能对组织撒谎,只得如实说了和‘正义之剑’来往情况,上面肯定要来找他的,要他注意了。”陈书然不转头,外人看来她象是对着湖面在自言自语。
“您想怎么办?”那人问,好象没当回事,很是轻松地调侃道:“那您该不会被处理吧,为了这点事?”
陈书然不喜欢他这种说话的语气,和那“正义之剑”一样的张狂无所谓,她继续说:“我无所谓的,无非受点处分,不被提拔重用的,倒是叶明珠、秦红玉她们普通人,林婉君说是高大才贪污受贿,将赃款转移给了叶明珠、秦红玉,上面可能要为难她们,要她们交出高大才转移的财产。”
见那人没说话,就以为他是为难了,被吓住了或者是帮不上忙,便有点揶揄地说:“要你老大当心,没本事就别插手,当心把自己赔进去了,有能力就尽量帮一下这两个老百姓,能帮多少是多少吧。”
那人起身,警觉地看看身后不远处,然后问:“您觉得是谁在后面抹黑您、抹黑高老师的?除了他老婆?”
陈书然突然被这么一问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在大脑卡住的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于是她说:“不知道,如果有人在这么做,可能性最大的应该是我们厅办公室主任王双喜在使坏,他想接替高总师留下的位置。”
那人表示记住了这个人,说了声:“哦,这人如此不仗义,那就废了他!敢欺侮我们的人要死不过了!”脸上带着看上去有点恶毒的笑容快步走了,招呼也没打一个!
陈书然正要说:“别把人家怎么样了,不要犯法。”一转身已经不见那人的影子。她叹口气疲惫无力地坐在石蹬上,望着眼前的一片阴郁出神。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关切的声音:“书然处长,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啊?该回去吃饭了。”
纪检组长荆东来从后面走到她的跟前来。
陈书然很惊奇地起身问他怎么来了。
荆东来有意无意地看看四周,然后说整个下午没见陈书然出门,放心不下便安排人看着她,得知她一个人直接从大楼来了公园,他就找过来了。“我还真有点担心你心理压力过大,想不开的。”荆东来真诚地笑着说。
“谢谢你。”陈书然说,心里涌上一种亲切地感觉,被人关怀的感受是美好的。司马的同伴匆匆走开可能是发觉荆东来过来了,荆东来也许发现了这个人,可就算这荆东来是监视自己的,他快步走过来一定是怕自己想不开,或者担心自己还有其它不正当的行为加重自己的错误,陈书然对荆东来的感激也是真诚的。
“听我一句话,今天的这些事没什么好担心的,也不要七想八想,我跟你说,这阎军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有利他们办案,他们没想把你怎么样的。你的问题就是一些地方处理得不妥,没跟组织主动请示汇报,但对大局没什么影响的。”荆东来安慰道。
“看来我不适合干纪检监察工作了。”陈书然叹口气,“还得谢谢你,走吧,我真的饿了。”
“走吧,我请你去那个‘老家菜’馆子里吃鱼头火锅,怎么样,赏个脸吧。”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