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那夜后，我在听雪阁“养伤”三日。
掌心肿得厉害，连握笔都困难。陈嬷嬷每日来送药，神色依旧恭敬，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第四日清晨，谢归渊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我正坐在窗下，对着那方铜镜，一点一点往掌心涂抹药膏。镜中映出他的身影，墨色常服，玉簪束发，眉眼清隽如画。
“老师。”我放下药膏，起身行礼。
“手好了么。”他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上。
掌心已消肿大半，只留下几道紫红的瘀痕，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好多了。”我低声答。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掌心的伤痕。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瘀痕，动作很轻，却让我浑身紧绷。
“疼么。”他问。
“不疼了。”
他抬眼看我，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说谎。”
我没接话，只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在他掌中，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昨日，我入宫了。”他松开我的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凋零的梅枝，“陛下问起你。”
我一怔。
“问我？”
“嗯。”他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问谢卿府上那位义女，可还安好。”
我心头一跳。
皇帝怎么会知道我？
是了。谢归渊当众认我作义女，闹得满城风雨，宫里自然也会听闻。可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特意问起一个臣子的“义女”？
除非……
“老师怎么答的。”我轻声问。
“我说，你很好。”他走回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妆台上，“乖巧，懂事，是个可造之材。”
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锁扣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打开看看。”他说。
我迟疑片刻，伸手打开锦盒。
盒内铺着墨绿丝绒，上头躺着一支金簪。
簪身是赤金的，打造成梅枝的形状，枝干蜿蜒，上面点缀着细碎的宝石，像凝结的雪。簪头是一朵盛开的梅花，花瓣用极薄的金片层层叠叠累成，花蕊处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流转着幽暗的血色光泽。
华贵，精美，价值连城。
却也……危险。
“喜欢么。”他问。
我盯着那支簪子，许久，才轻轻点头。
“……喜欢。”
“那就戴上。”
他从锦盒中取出金簪，走到我身后。
铜镜里，映出我和他的影子。我坐着，他站着，手里握着那支金簪，正缓缓插入我的发髻。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簪子插入发髻的瞬间，我感觉到发间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刺痛。
像被什么尖利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我身体一僵。
“别动。”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很轻，“还没好。”
他扶着簪子，又往里推了推。
那刺痛感更明显了。
不是错觉。
这支金簪里，藏了东西。
“好了。”他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端详着镜中的我。
金簪在我乌发间闪着幽暗的光，那朵红宝石梅花正好停在鬓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好看么。”他问。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和发间那支华美却危险的金簪，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好看。”
“谢谢老师。”
他走到我身侧，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朵红宝石梅花，然后，停在了簪子与发髻的交界处。
“阿宁。”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支簪子，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
“也是第一道禁令。”
我抬眼，从镜中与他对视。
他眼底一片平静，可那平静下面，藏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冰冷的东西。
“从今日起，这支簪子，你必须日日戴着。”
“沐浴，就寝，都不许摘。”
“若它丢了，或者坏了……”他顿了顿，指尖在簪子上轻轻一点，“我会很不高兴。”
我心头一紧。
“……若是不小心……”
“没有不小心。”他打断我，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说了，不许摘。”
“明白了么。”
我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明白。”
“很好。”他收回手，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晨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画面温润得像幅古画。
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骨髓生寒。
“对了。”
“簪子里，我藏了一根针。”
“不长，但很细，淬了药。”
“若你把它摘下来……”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针就会刺进你的头皮。”
“那药不会要你的命，但会让你……”
他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
“睡不好觉。”
我僵在镜前，浑身血液都凉了。
针。
淬了药的针。
藏在发簪里，紧贴着头皮。
只要我敢摘，针就会刺进去。
“什么……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一种让人做噩梦的药。”他轻轻道，“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毒，就是会让你夜夜惊梦，梦见最怕的东西。”
他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笑了笑。
“不过别担心，只要你乖乖戴着，针就不会出来。”
“可若你摘了一次……”
他走回我面前，俯身，冰凉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最后停在我颈侧。
那里，脉搏在剧烈跳动。
“我就在你身上，多留一个记号。”
“手，脚，脖子，背……”
他每说一处，指尖就在那里轻轻一点。
“直到你全身，都是我的记号。”
“听明白了么。”
我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还未愈合的伤口。
疼痛传来，让我勉强保持清醒。
然后，我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清俊温润、却比恶鬼还可怕的脸。
勾起唇角，绽出一个温顺的、依赖的、带着泪光的笑。
“明白了。”
“阿宁会一直戴着它。”
“到死。”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满足的幽光。
“很好。”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房间。
门轻轻关上。
屋里重归寂静。
只有铜镜里，那个头戴金簪、脸色苍白的少女，在静静与我对视。
我抬起手，想碰一碰那支簪子，指尖却在距离发髻寸许处停住了。
不能碰。
不能摘。
那里面藏着针，藏着药，藏着谢归渊的警告和掌控。
这支金簪，不是奖赏。
是枷锁。
是刑具。
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淬了毒的刀。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然后，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冰冷的、无声的笑。
谢归渊。
你以为用一根针，就能锁住我？
你以为用一场噩梦，就能吓住我？
可你不知道——
我早就活在最深的噩梦里了。
那场噩梦的名字，就叫……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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