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来得比想象的快。
十一张单子下去,虞记门槛被踩薄了一层。先是茶会上量过尺寸的太太小姐派人来催,催着催着变成带朋友来试,朋友试完又带朋友来定。到第七天,钱匣子里的银元摞了五排,每排二十枚,整整齐齐码在衬绒布的抽屉里。
踩缝纫机的速度从一天一件提速到一天两件。手指缠了两圈细棉布条,防的是针脚磨出的薄茧被线扯破。夜里收工后还要对着灯画新设计稿——铜镜空间里那间灰扑扑的库房,放进去一摞稿纸和几只粉笔,每天画完往里一塞,第二天取出来修改,省了翻箱倒柜的功夫。
生意好到这个地步,不会没人眼红。
那天上午辰时,门板刚推开一半,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从街对面直直走过来,一肩膀撞在门板上。身高体壮,肩膀撞上去,整扇门板往我这边弹。侧身一让,门板哐地砸在墙上,柜台上的茶碗跳了两跳。
“哟,对不住。”嘴里说对不住,脸上没有半点对不住的意思。三十出头,脸上横肉堆着,下巴一道旧疤,眼睛像两粒泡过水的青豆,浑浊里透一股找茬的亮。
“您找谁?”我扶门板重新合回去,语气不慌不忙。
“找虞记的老板。”他抬脚往里迈,身后又跟进来两个同样壮实的男人。三个人往铺子里一站,柜台前面光线暗了一半。“你就是沈虞?”
“是。”
“我叫刘三刀。”他往柜台上啪地拍了一张纸,“东街这块地盘,但凡开铺子的都得跟我打个招呼。你这个——”低头看一眼那张纸,“保护费,一个月五两。交了,铺子安安稳稳。不交——”
没把话说完。身后两个男人同时往前迈了半步。三人成墙,把铺子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街对面茶摊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去。馄饨摊大爷搬着炉子往巷子里挪了几步。铺子外头路过的行人脚步明显快了——这一片老街坊都认得刘三刀,也都认得“五两保护费”是找茬开始的那道门槛。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一串荒唐理由:“茶水费”、“过路费”、“看护费”,凑在一起刚好五两。纸是新的,墨是新磨的,笔迹倒有几分劲道——写这张东西的人念过几年书。
不是刘三刀自己写的。
“五两。”我重复这个数字,把纸放回柜台上,没收,也没推回去,“刘爷,铺子开了才七天,五两银子抵半个月流水。您这个价——”
“少废话。”刘三刀身后的男人又跨一步,手肘杵在柜台边缘,台面上剪刀嗒地蹦了一下,“给钱还是砸铺子,你自己选。”
我沉默了几息。
这几息在数。数铺子里的人:刘三刀,身后两个。门外街上还站着一个穿靛蓝长衫的瘦高个,袖着手靠在对面墙上,脸朝铺子这边偏着——像在看戏,又像在记账。四个人。一个主使,三个帮手。靛蓝长衫的没进门,目光一直落在刘三刀身上。
他在等信号。
“行。”我忽然说,“五两就五两。您稍等,我去里屋取钱。”
三个人同时愣住。大约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转身进后库房。脚步不急不慢,后门帘子掀开又落下,啪一声轻响。进库房迅速环顾一圈——后窗外面是窄巷,巷子那头通街口。走到后窗边把窗栓拔开,留一道缝。从铜镜空间取出一包东西,揣进袖中。
回到前铺,刘三刀正用手翻我挂在墙上的样衣。那双糙手捏着藕荷色真丝料子,指缝里的黑泥蹭在绸面上,留下一道灰印子。
“刘爷,”我叫了一声,声音拔高,“钱在这。”
把那包东西放柜台,打开,露出几枚银元。银元底下压着一张纸——一张写满字的纸。刘三刀低头看银元时,我把它抽出来。
“我写了个收据。您看看,签个字,回头街坊邻里问起来也好有个凭证。”
刘三刀不识字。低头看着那张纸,青豆眼眨了眨,含糊“嗯”了一声,大约是觉得收据无关紧要,随手从腰后摸出炭笔就要往上画押。他身后那个男人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拦:“三刀哥,等等——”
晚了。
刘三刀的炭笔已经落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刘”字。墨迹还没干,我迅速把纸折起来收回袖中。
“行了。银子您拿走。”
刘三刀伸手把柜台上的银元扫进掌心,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我一眼:“沈老板,下个月我再来。”
“好。”我站在柜台后面没动,脸上挂着笑,“下个月您来,我给您备好茶水。”
刘三刀哼了一声,带人转身出门。那个靛蓝长衫的瘦高个在他出门一瞬间松开袖着的手,背过身往街口走了。
铺子里恢复安静。走到门口目送他们背影消失街口,转身回去,把那卷银元藏着的收据从袖口抽出来,重新展开。
上面一行字:立收条人刘三刀,今收虞记洋装保护费五两。每月五两,定期收取。底下是刘三刀歪扭的签字。
一份书面勒索证据。按北平商会治安条例,以武力胁迫商户收取保护费,人赃并获,可以扭送警署立案。
光凭这一张纸还不够。需要更多人证,更多眼睛,最好是一批能作证的旁观者。
当天下午去了一趟《北平商报》报社。
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来,东街照常开市。虞记门板照常推开,照常擦柜台、摆样衣、泡茶。一切跟昨天一样。唯一不同:今天铺子斜对面茶摊上坐着三个喝早茶的男人。一个穿长衫戴眼镜,两个穿短打但腰板挺得笔直——不像来喝茶的。
铺子隔壁杂货铺老板今天特别殷勤,一早进进出出搬了好几回货,每次路过虞记门口都朝我微微点一下头。
巳时三刻,刘三刀又来了。
这回身后跟五个人,清一色灰布短打,有一个手里拎半截铁管。走到虞记门口时,整条东街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茶摊上那三个人放下茶碗,杂货铺老板挪到门口,对面卖豆腐的大爷干脆端着碗站到路中间。
“沈老板,”刘三刀站在门槛外没进来,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昨儿忘了跟你说——下个月的保护费,涨了。五两不够,每月七两。”
他身后拎铁管的人往前迈一步,铁管在门框上梆梆敲了两下。声音又响又脆,像敲在谁家丧钟上。
我把缝纫机停了,站起来。
“刘爷,您昨天收的收据还在我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每月五两,今天就涨了?”
“谁他妈给你——”刘三刀身后的男人举着铁管要往门里冲,被刘三刀抬手拦住。那一拦的功夫,铁管已经探过了门槛。
足够了。
我退后半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朝空中一亮:“刘三刀,以武力胁迫商户收取保护费,人赃并获。昨日银元五两,今日当街滋事——铺子里外十几双眼睛都看着。你说我拿什么告你?”
刘三刀脸上横肉抽搐一下。他大约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今天来的时候,虞记门口看客比昨天多了太多,多到不像巧合。
“你——”他抬手想抓我胳膊。
“进来。”我侧身让开门口,朝街对面喊。
茶摊上三个男人同时站起。打头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朝刘三刀一展:“商会监察处。刘三刀,涉嫌勒索商户,跟我们走一趟。”
刘三刀的脸白了。他身后拎铁管的男人转身要跑,被另外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摁住。铁管哐当掉在地上,沿青石路滚两圈,停在杂货铺老板脚边。杂货铺老板弯腰捡起来,擦了擦灰。
刘三刀被两个人押着往外走。挣扎两下,回头冲我吼:“沈虞你等着!老子早晚——”
“早晚什么?”我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茶会那天进陈府时的同款笑容,“刘爷,您先跟监察处的人回去好好说清楚——五两银子的保护费,是谁让您来收的?”
刘三刀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目光不由自主往人群外面瞟了一眼——我顺那个方向看过去,街口拐角处,一辆青帷马车刚刚驶过。
我对着刘三刀被押进警车的背影挥了挥手。嗯。我等着。等你背后的主子浮出水面。
第二天一早,《北平商报》头版登了一篇文章。标题占四栏:东街新店遭恶霸勒索,商会监察雷霆出手。文章里没提“虞记洋装”,只写“东街某新开绸缎庄”。但整个北平城但凡认得几个字的人,看完文章再经过东街看一眼那块新招牌,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下午,虞记门口客流量比平时翻一倍。有人在门口探头,有人进来转一圈再出去,有人直接拿着报纸进来问:“沈老板,这上面写的是您这铺子吧?”
我端着茶,笑而不答。
刘三刀被押进警车时冲我吼“你等着”——那是最后一根稻草断掉前的**。他要等的是背后主子来捞他。我要等的,是那辆青帷马车第二次经过东街时,车帘掀开一角,张氏的脸露出来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会多一样东西。是恐惧。
报纸折好,放进柜台抽屉,跟那叠订单压在一起。铜镜在袖口里微微发热,像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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