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天麻麻亮,省城火车站货运场。
三辆解放牌卡车喷着白气,依次驶入月台。车斗上盖着墨绿色的帆布,边角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周国华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花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军大衣,鼻尖冻得通红,眼里却冒着精光。
“陈老板!全须全尾,一件不少!”周国华拍着车厢板,“五千只电子表,一万双尼龙袜,两千件花衬衫!还有您搭的那箱瓷器,在最后一辆车的驾驶楼里,我亲自看着!”
陈凡踩着结霜的地面走过去,伸手探进车厢缝,摸了一摞尼龙袜出来。杜邦尼龙,手感丝滑,弹性十足。他又拆开一箱电子表,拿起一只,塑料壳上印着“HONG KONG”的字样,液晶显示屏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好货。”陈凡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本子,“卸车,往东郊仓库拉。”
东郊仓库是他三天前租下的,原本是粮食局的旧库房,红砖围墙,水泥地面,月租三十块。地方偏,但地方大,能存货,更关键的是——离火车站近,离国道更近。
赵眼镜带着五个雇来的临时工,扛着跳板,开始卸货。纸箱摞成墙,蛇皮袋堆成山,仓库里很快腾起一股新鲜的塑料味和化纤味。
“凡子哥,这……这么多货,咱卖得完吗?”赵眼镜看着满仓库的箱子,咽了口唾沫。
“卖得完。”陈凡在账本上一笔一划地记,“今天开始,凡记不止做古玩,还做批发。眼镜,去,把门口那块黑板支起来,写上价。”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
电子表:批发价八元/只(十只起),零售价十五元。
尼龙袜:批发价三元/双(二十双起),零售价六元。
花衬衫:批发价十二元/件(五件起),零售价二十五元。
这价格在1988年的省城,堪称石破天惊。国营百货大楼的电子表,最便宜的“宝石花”牌要二十五块,还得凭票。陈凡这儿,批发价八块,不要票,不限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中午,仓库门口就聚了十几拨人。有县城收购点认识的二道贩子,有省城周边乡镇供销社的采购员,还有城隍庙市场里眼尖的摊主。
“陈老板,这电子表……真八块一只?”一个戴狗皮帽子的乡镇小贩,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眼睛瞪得溜圆。
“十只起批,八块。单买,十五。”陈凡把一只表递过去,“试试,防水,带夜光,香港货。”
狗皮帽子哆嗦着戴上表,对着阳光看了又看,一咬牙:“给我来五十只!”
“押金一百,一个月内卖不完,完好无损退回来,押金全返。”陈凡把规矩说清楚。
这在1988年简直是破天荒——卖货还能退?国营商店买了东西,离柜概不负责!
“陈老板爽快!我老张以后跟你干了!”狗皮帽子交了押金,扛走一箱货。
一拨接一拨,流水似的。到下午三点,五千只电子表批出去三千八,尼龙袜批出去六千双,花衬衫批出去一千二百件。陈凡坐在仓库角落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净利润:一万两千四百块。
赵眼镜捧着账本,手都在抖:“凡子哥……这一天……抵得上咱县城收购点干半年……”
“这才哪儿到哪儿。”陈凡把算盘一推,目光投向仓库外,“等乡镇代理网铺开,一天这个数,只是零头。”
话音未落,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陈凡!你给我出来!”
二舅裹着那件臃肿的军大衣,像头愤怒的熊一样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冯主任,冯主任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工商制服的市场管理员,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封条。
“陈凡!你胆子肥了!”二舅指着满仓库的箱子,唾沫横飞,“搞投机倒把!倒买倒卖!这些香港货,都是走私来的!冯主任,封!全封了!人给我抓起来!”
冯主任挺了挺肚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陈凡,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扰乱市场秩序。现在,依法对你这批货物进行暂扣审查。这是通知,签字吧。”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还没走的批发商,吓得往后缩。赵眼镜脸都白了,张德厚攥紧了拳头,挡在陈凡身前。
陈凡却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拍到冯主任胸口。
“冯主任,睁大眼看清楚。凡记百货批发部,营业执照,工商局核发的。经营范围:日用百货、针纺织品、文化用品,批发兼零售。合法经营,照章纳税。”
冯主任接过执照,手明显抖了一下。
陈凡又掏出一张名片,名片上烫着金字——“香港岭南文物公司,郑文渊”。他把名片在冯主任眼前晃了晃:“这批货,一部分是帮港商采购的内销样品,走的是广州海关正规报关。冯主任,您要封,可以。但得给郑先生写个情况说明,顺便解释解释,什么叫‘投机倒把’。”
郑文渊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得冯主任额头冒汗。
上次在凡记,郑先生随手就是五十万港币的承诺。这种人物,别说他一个县城供销社副主任,就是地区行署的专员,也得陪着笑脸。
“这……这……”冯主任的声儿虚了。
二舅却没看出来,还在跳脚:“什么港商!什么报关!我看就是走私!冯主任,你别听他唬人!封啊!”
“二舅,”陈凡转过头,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您再闹,我就去县城问问,去年公社那笔三千块的扶贫款,是怎么变成您家堂屋里那台十八寸日立彩电的。还有,我爹当年留给我的那间老房,您占了十年,租金是不是也该结一结了?”
二舅的脸,瞬间从红变成紫,再从紫变成白。
他指着陈凡,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主任,”陈凡又看向冯主任,语气平淡,“我这儿还有十几家乡镇代理等着提货,您要是耽误了他们卖货,这损失……是您赔,还是二舅赔?”
冯主任如蒙大赦,连忙把那张通知塞回兜里:“误会!都是误会!陈老板合法经营,我们……我们就是来视察的!走走走,别耽误陈老板做生意!”
两个市场管理员跟着转身,脚步快得像逃。
二舅孤零零地站在仓库中央,满仓库的纸箱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看陈凡,又看看门口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批发商,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你……你等着……”二舅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军大衣的后摆扫倒了一只空纸箱,狼狈至极。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陈老板,硬气!”
“这胖子谁啊?敢来陈老板这儿撒野?”
“听说是陈老板二舅?啧啧,这种亲戚,不要也罢!”
陈凡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提高声音:“各位,接着提货!今天批够一百只电子表的,我送十双尼龙袜当添头!”
人群轰地涌上来,仓库里再次热火朝天。
---
(现代线)
2026年,省城。
陈凡穿回来时,怀里抱着那个装满银元的铁盒,站在周会长的会所门口。
周会长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亲自迎到门口:“小陈,电话里你说有硬货,我茶都没喝好就等着了。来,里边请。”
茶室里,檀香炉青烟袅袅。陈凡打开铁盒,将五十枚银元一枚一枚排在丝绒托盘上。
袁大头四十枚,包浆浑厚,齿边锋利,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龙洋十枚,“光绪元宝”四个汉字遒劲有力,蟠龙纹鳞片分明,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周会长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他戴上白手套,拿起一枚龙洋,对着灯看了足足一分钟,又摸出一枚小秤,称了称重量。
“二十六点六克,标准库平七钱二分……”周会长放下秤,又拿起一枚袁大头,翻到背面,嘉禾图的穗粒饱满清晰,“品相……全品,流通痕迹极轻。小陈,这盒子,你哪儿收的?”
“祖宅灶膛底下挖出来的。”陈凡半真半假地说。
周会长哈哈大笑:“好一个祖宅!这盒子,你开个价。”
“您是前辈,您开。”
周会长沉吟片刻,伸出手指:“袁大头四十枚,按市场行情,好品三千一枚,十二万。龙洋十枚,品相参差,平均算八千五一枚,八万五。总共二十万五。但我有个条件——”
他的手指指向盒底最后一枚被红布单独裹着的银元:“这枚签字版,你得单让给我。我再加三万五。总共二十四万,一次性结清。”
陈凡拿起那枚银元。民国三年袁大头,在袁世凯侧脸像的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英文签名——“L.GIORGI”。这是意大利雕刻师鲁尔治·乔治的试铸签字版,存世极少,每一枚都是钱币收藏界的珍品。
“成交。”陈凡微笑。
半小时后,手机震动:银行到账,二十四万元。
加上之前的余额,陈凡的银行卡里,躺着九十二万现金。
他刚走出会所,老钱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小陈!十三号、十五号、十七号的房主,约好了!下午三点,城隍庙后巷口的老茶馆,你赶紧过来!”
老茶馆里,三张旧木桌拼在一起。
十三号的房主是个秃顶男人,开口就要九十万。十五号的是个烫卷发的胖女人,要八十五万。十七号的老太太最瘦小,裹着一件旧棉袄,只要七十万,但反复强调:“我爹留下的几口破缸破坛子,我得带走,那是念想。”
陈凡心里门清。十七号灶房地窖里,那口被破棉被裹着的乾隆青花大缸,就是老太太口中的“破缸”。
他喝了口茶,把三沓现金拍在桌上:“今天签约,全款,三天内过户。十三号,八十二万。十五号,七十八万。十七号——”
他看向老太太,语气温和:“七十五万。老太太,您那几口破缸破坛子,我帮您搬,运费我出。另外,我再送您一套新家具,算乔迁礼。”
老太太眼圈红了,连连点头:“好人……好人啊……”
秃顶男人和胖女人还在犹豫。
陈凡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铺在桌上。报纸上是省城城市规划局的公告:“城隍庙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性开发方案公示”。
“两位,这片要搞文化街区,不是大拆大建。你们这几户,如果单独夹在中间,评估价最高也就每平米一万二。我现在给你们的价,折合每平米一万四。而且——”
他指了指窗外正在施工的塔吊:“拆迁办的人下周就到。你们现在不卖,等他们来了,价格由不得你们,时间也由不得你们。我全款,三天到账,你们拿钱走人,省心。”
秃顶男人和胖女人对视一眼,终于松口:“……成吧。”
三份合同,三笔转账。
陈凡走出茶馆时,手里多了三份新鲜出炉的产权证明。
城隍庙后巷:九号、十一号、十三号、十五号、十七号。五户连号,像五枚棋子,牢牢钉在省城老城区的核心地带。
他特意去十七号院转了转。老太太正在收拾细软,陈凡“热心”地帮她清理灶房地窖。他搬开煤球,掀开木板,打着手电筒下去,在阴冷潮湿的地窖角落里,看到了那个被三层破棉被裹着的大家伙。
掀开棉被一角,手电筒的光照上去——
青花发色浓艳,缠枝莲纹层层叠叠,海水江崖纹在底部翻涌。器型硕大,口径足有六十公分,是典型的乾隆官窑青花大缸,当年用来养金鱼或睡莲的宫廷器。
陈凡原样盖好,退出地窖。
老太太问:“底下有啥?”
“没啥,几口破缸,几个烂坛子。”陈凡笑了笑,帮她拍去肩膀上的灰,“您留着吧,说不定以后能换两个钱。”
走出十七号院,陈凡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银行短信:余额六十八万。
他抬头看着这片灰扑扑的老屋顶。在1988年,这里是城隍庙后巷十七号,一张民国房契上的墨迹。在2026年,这里是他的产业,地窖里藏着乾隆官窑,门口贴着“历史文化街区”的规划公告。
两个时代,像两条河流,在他脚下交汇,奔涌向前。
收、卖、钱、地、货。
雪球,越滚越大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