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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子现场

《漱问》 南宫漱问/著, 本章共2638字, 更新于: 2026-05-27 14:27

漱问做了女官之后,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不,虎不可怕。虎吃人是一口的事,干脆利落。朝堂上这些人吃人,是慢慢嚼,细品,连骨头带皮咽下去,还要咂摸一下滋味。

她被分到东宫,专管文书。说得好听是“辅佐太子批阅奏章”,说得不好听就是给刘盈当个跑腿的——他把奏折看了扔一边,她得分类归档;他懒得看的,她得摘要呈报;他拿不定主意的,她得把前因后果理清楚,摆在案头等他决断。

刘盈这个人,漱问用了三天就看透了。

好人,烂太子。

他心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宫里一个犯了错的宫人要被打板子,他都能拦下来,说“她也有父母家人,打坏了家里人该多心疼”。朝臣们呈上来的奏折,但凡涉及到杀伐决断的,他都要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最后往往是把奏折合上,说一句“再议”。

再议。再议。再议。

漱问在东宫待了两个月,光“再议”的奏折就攒了五大箱。

那天傍晚,暮色从窗棂间漫进来,把整间书房染成了昏黄的颜色。漱问抱着一摞奏折走进来的时候,刘盈正坐在案后发呆。

不是那种思考问题时的凝神,是真发呆。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盯着案上那盏还没点亮的油灯,一动不动。他的脸在暮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颧骨微微凸起,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二十四岁的太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漱问把奏折放在案角,发出轻轻的声响。刘盈被惊醒似的颤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着圈。

“殿下,”漱问的声音不大,温温和和的,“今日呈上来的奏折,奴婢已经分好类了。左边这摞是急办,右边这摞是缓办。急办里头最要紧的是匈奴那桩事——冒顿单于遣使来朝,要求和亲。”

刘盈的手指停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漱问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父皇的意思,是从宗室女子中选一人,嫁去匈奴。”

“是。”漱问说,“陛下已经圈定了人选。”

刘盈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决绝,是一种深深的、无处安放的悲哀。

“是鲁元工作。”他说,声音微微发颤,“我姐姐。”

漱问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历史上刘邦和吕后的亲生女儿鲁元公主,嫁给了赵王张敖,生了一儿一女。现在要她去嫁给匈奴单于——嫁给那个杀了自己父亲、霸占了整个草原的男人,睡的是毡帐,喝的是马奶,要跟其他女人共用一个丈夫,还要忍受草原上那些蛮族的轻贱和谩骂。

“我……我跟父皇说过。”刘盈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能不能换个人。父皇没答应。我又找母后,母后说……”

他说不下去了。

漱问替他说完了:“皇后殿下说,公主生来就是为了社稷,嫁谁不是嫁。”

刘盈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口气散在了暮色里。

他拿起案上最上面那封奏折,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殿下,那封是匈奴使者的国书。”漱问说。

刘盈的手指顿了一下,把奏折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封,展开,看了一眼——这次多看了几息,眉头拧得死紧,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放下了。

漱问站在一旁,看着太子殿下把那摞“急办”的奏折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没有一封批了字的。每封奏折都在他手里停留片刻,然后被放下,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拿起来烫,又不好意思扔。

天彻底黑了。

宦官进来点了灯,橘黄色的火苗跳了跳,在刘盈苍白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还在看,不,是在耗——耗时间,耗力气,耗那些他拿不出的决断。

漱问看着他那副优柔寡断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恭敬的笑,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你看一个人磨叽了半天还没动手,忍不住觉得好笑的、带着一点讥诮的笑。

刘盈正好抬起头来,捕捉到了她嘴角那一丝弧度。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恼。他再怎么软弱,到底还是太子,被一个女官这样笑,面子上挂不住。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严厉。

漱问没有收敛,也没有慌张。她歪了歪头,看着刘盈,那笑意不但没减,反而深了几分,眼底清清楚楚地写着“你看你,果然就是这个样子”。

“殿下,”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公主嫁给匈奴单于,不知要受多少侮辱和谩骂。您心疼她,奴婢明白。”

她顿了顿,朝那摞奏折抬了抬下巴。

“可是殿下,您在这儿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叹气,叹完了再看,看完了还是不批——这到底是在心疼公主呢,还是在折腾奴婢?”

刘盈愣住了。

漱问上前一步,把那封匈奴国书从奏折堆里抽出来,展开,铺在刘盈面前,手指点了点国书末尾那个空白的批阅处,语气轻飘飘的,笑意还在嘴角挂着,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冷了。

“殿下,奴婢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奴婢只知道,您在这儿多犹豫一天,公主就在长安多待一天,早晚还是要走的。您犹豫十天,她还是得走。您犹豫一百天,她走得晚一些,在长安多哭几天,到了匈奴该受的罪一样不少。”

她收回手,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刘盈。

那双眼睛里没有敬意,没有畏惧,甚至连最初的讥诮都淡了,只剩下一种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无奈。

“殿下既然狠不下这个心保护家人,那就算了。奴婢帮不了您。”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抱着剩下的奏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刘盈坐在案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封铺开的国书,看着那些工工整整的墨字,看着国书末尾那个鲜红的御玺印记,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拿起了朱笔。

笔尖悬在国书上方的空白处,微微发抖,像一片秋风里的落叶。

漱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鼓励,连那个讥诮的笑都没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孩子自己学着系鞋带。

等了很久。

朱笔落了下去。

刘盈放下朱笔,把国书推到一边,闭了闭眼。

漱问走上前去,把那封批好的国书拿起来,吹了吹未干的朱砂,折好,放进专用的木匣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殿下英明。”她说。

声音恭恭敬敬的,和刚才那个嘴角挂着讥笑的人判若两个。

刘盈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谢她,还是该骂她,还是该问她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漱问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比她说出来的所有话都扎人——你装什么好人。

夜风吹进书房,烛火晃了晃。漱问抱着木匣,朝刘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刘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前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和一摞还没批完的奏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支还沾着朱砂的手指,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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