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擦黑。
宫墙两侧刚点起灯,暮色压在朱红色的墙头,钱主事抱着青石县那摞河工账走在最后,脸色也跟着一路往下沉。
倒不是账有多重,主要是谢昭走得太快。
他抱着半尺厚的纸,从宫门一路追到偏殿外,眼看前面那人连步子都没慢半分,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谢大人。”
谢昭回头,“怎么?”
钱主事喘了口气,“陛下一会儿若问,为什么不等明日再来,您自己解释。”
“可以。”谢昭答得痛快。
钱主事心里刚冒出一点“这人总算还有良心”的欣慰,就听她又补了一句,“你负责抱账就行。”
钱主事:“……”
萧执刚用过晚膳,听说四人求见,还以为十日之期提前出了结果,便让人直接领进偏殿。
结果人一进来,答案没看见,东西倒带得不少。
河图、旧册、六县回文,还有钱主事怀里那摞一眼望过去就让人头疼的账。
萧执扫了一圈,“做完了?”
谢昭答得毫不犹豫,“没有。”
萧执:“……”
郑闻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苏郎中垂眼研究脚下的砖。
钱主事抱着账,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假装不认识另外三个人。
萧执的视线重新落回谢昭身上,“没做完,你们这个时候进宫做什么?”
谢昭上前,把那卷十二条暂行细则递了过去,“先来告诉陛下一声,这版不能用。”
萧执接过,却没急着展开,“十日。”
“是。”
“吏部、户部、工部,各出一人。”
“是。”
“朕还把你塞进去了。”
谢昭眨了下眼,“臣记得。”
“所以十天过去,你们四个人给朕的结果,就是不能用?”
这句话说完,连苏郎中都忍不住侧过脸看了谢昭一眼。谢昭却十分镇定,“陛下,我们也不算白干。”
萧执靠回椅背,“最好不是。”
语气听着已经很像警告。谢昭很识趣,没再卖关子,先把安宁县的请示放了上去。
“第一种,细则刚到,发现河不够宽,准备先问清楚标准,再临时挖回来。”
接着是长河县,“第二种,不问,也不解释,直接连夜清淤。”
萧执听到这里,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谢昭补了一句,“只清县城东门外那一段。”
“为何?”
“因为从京里去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萧执:“……”
最后是临泽县,这个最省事。
三年前河宽七丈六尺,今年还是七丈六尺;三年前河深三尺九寸,今年仍旧一分不差;就连清淤用的民夫,也还是原封不动的一百二十七人。
萧执翻到最后,“抄旧册?”
“八成。”谢昭评价得十分客观,“省人省力。”
萧执抬眼看她,“你很欣赏?”
“臣主要欣赏他们替我找漏洞的效率。”
行,还是那个谢珩。
萧执把几份东西搁到一旁,“所以你们这十天,先学会了地方会怎么糊弄朝廷。”
“开始的时候,臣也觉得,这就是最大的收获。”
“后来呢?”
谢昭没有马上回答,她从那堆文书里抽出青石县上一任县令的考评,压在最上面。
萧执低头,一眼便看见那四个字,用度偏繁。
“什么意思?”
“陛下,这青石县。”
谢昭道:“连续五年按时清淤、护堤,两处泄洪口一直有人维护,河道也没有明显侵占。”
苏郎中上前一步,“臣核过工部旧档。五年间没有大修,也没有大患,正是因为平时修护没有停过。”
钱主事终于有机会把怀里的账放下,立刻跟着道:“近五年的支用臣也核了,没有虚列,没有挪项,账都能对上。”
萧执重新看向那份考评。河工无失,仓储平平,新增田亩不多,财政节余也不算亮眼。
最后,一个“中”,而“用度偏繁”四个字,就夹在其间。
谢昭道:“前面几个县,是想办法骗朝廷。青石县没骗,它甚至做得比我们刚写出来的细则还要好。”
萧执抬头,“那问题在哪儿?”
“问题就在它做得太认真。”
谢昭伸手点了点那句批语,“河没堵,堤没坏,没有一场大修能写进政绩,也没有一笔大灾能证明这些银子花得值。”
“最后旁人只看见一件事,就是它比邻县花得多。”
偏殿里静了些,这句话比“有人抄旧册”难听得多。抄旧册的人,至少自己知道在偷懒。
可青石县不是,它认认真真花了五年银子,没有得到额外好处,反而留下了一句“用度偏繁”。
谢昭道:“一任县令可以不在乎。第二任也可以。”
“可第三任若发现,少花一点更容易让考课好看,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当那个花钱最多的人?”
萧执没接话,因为答案并不难猜。
谢昭把丰阳县的信递过去,“陛下,这个说得更直。”
萧执展开,开头第一句就是:若河防之优劣关系下官考课,下官必先治给朝廷看的地方。
他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再往下,“朝廷究竟是要河好,还是要数字好?”
萧执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这县令胆子不小。”
郑闻立刻道:“丰阳县令许望川,任上考评中上,平日说话便……比较直。”
谢昭在旁边补了一句,“臣觉得挺省事。”
萧执看她,“你喜欢这种?”
“至少不用猜他在骂谁。”
郑闻:“……”他就知道。
萧执把信放回案上,“所以你现在觉得,问题已经不是地方官会不会钻空子。”
“是。”谢昭点头,“钻空子反而好办。抓到了,查。查实了,该罚罚,该改改。”
“真正麻烦的是,有些人压根没打算骗。”
她把青石县的考评和丰阳县的信并到一起,“一边告诉地方官,多开田是本事,多收粮是本事,少花银子也是本事。”
“另一边又希望他们肯花钱,养着一条十年八年都未必派上一次用场的旧河。”
“那他们会怎么选?”
钱主事下意识接道:“自然先做能写进考课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谢昭很满意,“看。连钱大人都知道。”
钱主事:“……”
为什么每次证明人性,都非得拿他举例?
萧执没有笑,因为澜州那一串旧账,此刻几乎又在眼前铺开了。
河工银一年年少,熟田一年年多,账面越来越漂亮。地方官的考评也越来越好。
谁都没有突然发疯,也没人哪一天拍桌子说,要把那条河彻底废掉。
他们只是一步一步,朝着最容易得到奖励的方向走。然后水回来了。
萧执沉思片刻,“那就在考课里加河防。保住旧河,也算功。”
“不能这么加。”谢昭拒绝得极快。
“为何?”
“陛下一旦写一句‘保留旧河有功’,臣敢保证,明年各地能报上来几百条祖传旧河。”
苏郎中没忍住咳了一声。听着荒唐,但经过这十天,他已经完全相信地方干得出来。
萧执眉头微皱,“那你们这十日,到底得出了什么?”
这一次,谢昭低头看了看那卷原本写得四平八稳的十二条细则。
十日前,她也觉得问题很好解决。
可现在再看……若每发现一个问题就加一条,最后只会得到一本越来越厚的册子。
而地方官会越来越擅长一件事,把册子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填得恰到好处。
“臣原先以为,我们要防的是有人不按规矩做事。”
谢昭抬起头,“后来发现,不全是。有些时候,所有人都照着规矩走,事情照样会坏。”
萧执眸色微沉,“所以?”
“所以不能急着继续往这十二条上加。”
“河宽一条,河深一条,清淤一条,泄洪口一条,再这么补下去,迟早把地方官的考课册写成一本河工书。”
郑闻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这话虽然难听,但以吏部的习惯……确实干得出来。
萧执问:“那你准备先动哪儿?”
谢昭想了一下,“先动最明显的一条。别让‘省下银子’天然就是功。”
钱主事眼皮当场一跳,“谢大人。”
谢昭看他,“放心。臣没准备让户部以后闭着眼睛花钱。”
钱主事:“……”
这句安慰并没有让人安心多少。
谢昭继续道:“省钱当然可以。但有些钱省了,是本事。有些钱省了,只是把账推给下一任。”
“今年少花一千两,考课漂亮,人升走了。十年后堤塌,花一万两。”
她摊了摊手,“后面的人接着骂。”
萧执问:“那怎么判断,哪些是真省,哪些只是往后推?”
谢昭十分坦然,“暂时不知道。”
萧执看着她,谢昭也看着他,偏殿里顿时陷入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半晌,萧执才慢慢开口,“所以你特意天黑进宫,带着三部的人,抱着这么多账。”
“最后告诉朕不知道?”
钱主事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郑闻很想提醒陛下,账是自己抱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谢昭却一点不心虚,“正因为不知道,才得继续看。”
萧执揉了揉眉心,“谢珩。”
“臣在。”
“朕怎么觉得,你这十天不是来解决问题,是把一个问题拆复杂了。”
谢昭认真想了想,“因为它本来就复杂。”
萧执:“……”
气人,偏偏没法反驳。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青石县那张考评,“接下来呢?”
谢昭这次答得很快,“找几个和青石县完全相反的。”
“怎么个相反法?”
“河工银花得少,田亩涨得快,税粮漂亮,考课最好。”
萧执听着听着,渐渐明白过来。谢珩接下来要看的,已经不是那些一眼便能挑出毛病的地方。
他要找的是,谁做得最好。或者更准确一点,谁看起来做得最好。
萧执忽然笑了,“你这是准备查好官?”
谢昭也笑,“怎么能叫查?臣是去学。”
萧执显然也不太信,“学什么?”
谢昭伸手,把青石县那张写着“中”的考评压平,“学学那些又省银子、又增粮、又能把河管好,年年考课还上等的大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偏殿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萧执看了她片刻,挥了挥手,“去吧。”
谢昭拱手,“臣遵旨。”
四个人抱着东西退出偏殿时,钱主事走到门口,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十日前,他们明明是在找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十日以后,谢珩决定先去看看,那些最守规矩、最会做官、考课最漂亮的人。
钱主事忽然觉得,相比之下,前面那几个作弊的县令,似乎还挺幸运。
至少他们的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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