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进京那日,天难得放了晴。
城门外的官道被日头晒得发白,车马挤成一条长龙,沿街小贩的吆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和澜州那些泡在泥水里、走一步都能陷半只靴子的路相比,京城的地面平整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陈七骑马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干吸了一口气,“还是京城好。”
陆停靠在车厢里,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哪里好?”
“地不塌。”
“……”
理由朴素得几乎无可反驳。
谢昭坐在车里,听着外头熟悉的叫卖声,竟生出一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几日前,她耳边还是涨水的急锣、夜里催人撤村的喊声,还有河堤上靴子踩进泥里的闷响。
如今车帘外是卖炊饼的、赶车的、抱着孩子买糖人的,连城门口吵架的人都吵得格外有烟火气。
好像澜州那场几乎吞掉半座城的洪水,已经被几百里路硬生生隔在了身后。
可谢昭心里清楚,水是退了,有些麻烦才刚刚涨起来。
车马进城后,先在宫门外停了一趟。
按规矩,她奉旨办差归京,本该先入宫复命。结果进去通传的人很快出来,只带回来一句话。
“陛下知晓了,谢大人今日先归府歇息,明日入朝。”
谢昭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松了口气。
很好,至少不用顶着一路风尘,带着一身泥味去见萧执。
陈七更高兴,“那咱们先回府?”
“嗯。”
“先吃饭?”
谢昭掀眼皮看他,“你在路上没吃?”
“吃了。”
“那还吃?”
陈七答得理直气壮,“路上吃的是赶路饭,回府吃的是回家饭,不能算一顿。”
谢昭沉默片刻,这一路别的没学会,给自己找理由倒是越来越熟练,接着睨了他一眼,“我自己回去就行。”
陈七的脸瞬间垮了,“别呀,我都——”话没等说完,就被陆停捂着嘴拉走了。
谢府那边显然早得了消息,马车才在门前停稳,门房便一路往里跑。
谢昭刚跨进门槛,沈氏已经迎了出来。
她甚至没给女儿行礼的机会,从头到脚先打量了一遍,眉头当场皱了起来,“怎么又瘦了?”
谢昭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好。”
“脸都尖了。”
“本来也不圆。”
沈氏没理她,又捏了捏她手腕,“手腕也细了。”
谢昭很配合地抬了抬手,“还在。”
下一刻沈氏抬手就在谢昭胳膊上拍了一下,“进去。”
谢昭笑着应了声,外院的人只知道谢大人治水归京。
等穿过回廊,绕过最后一道月洞门,再进最深那重小院,外头属于“谢珩”的那些东西,才暂时被关在了门外。
沈氏先让贴身的人守住院门,谢昭推门进去时,真正的谢珩正扶着拐杖站在窗下。
比她离京前稳了不少,至少走动时不再每两步便停一次,肩背也比从前挺直了些。
谢昭在门口站住,“多少步了?”
谢珩抬眼,“十八。”
“比上次多两步。”
谢珩扶着桌沿坐下,没好气道:“你出趟门没几天,回来倒挺会打击人。”
谢昭笑了,“至少没退。”
谢珩也懒得跟她计较,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随口问道:“听说你淹了崔家三千亩田?”
谢昭动作一顿,“你消息也这么不靠谱?”
“外头现在都这么传。”
“实际三百多。”
谢珩沉默了片刻,然后十分真诚地道:“不知道为什么,听完竟然有点失望。”
谢昭:“……”
很好,看来这个家也已经彻底不正常了。
沈氏端着一盅热汤进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没好气道:“你们兄妹两个,一个敢淹,一个还嫌淹少了。”
谢珩立刻闭嘴。谢昭也很识时务,不再讨论清河崔氏到底还有多少田可以淹。
沈氏把汤放到她面前,“先喝。”
谢昭一掀盖子,姜香立刻冒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旁边的谢珩闻到味道,眉头先皱了,“这么多姜?”
谢昭看他,“又不是给你喝。”
“我闻着都难受。”
沈氏扫他一眼,“所以没给你。”
谢昭端着碗,忽然笑了,“你这毛病还没改?”
谢珩面无表情,“为什么要改?”
“姜又没得罪你。”
“味道得罪了。”
谢昭又喝了一口,十分满足,“那正好,你那份以后都给我。”
谢珩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你自己留着。”
这话落下,屋里一时倒轻松了不少。
谢昭捧着热汤,直到姜味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才真正生出几分回家的实感。
澜州吃东西的时候,能热就是好饭。至于味道,根本轮不到挑。
谢珩看她喝得快,原本还带着笑的神情淡了些。
他没问澜州到底有多险,只转了个话头,“顾怀章见到你了?”
“见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谢昭想起那晚的一壶酒,“提了白鹿书院。”
谢珩表情顿时有些微妙,“哪件?”
“你掉进池子那次。”
谢珩:“……”
谢昭把汤碗往桌上一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十五岁的时候,到底干过多少丢人的事?”
“那是意外。”
“掉下去以后还威胁同窗,谁敢告诉娘就绝交。”
谢珩脸色微僵,“顾怀章连这个都跟你说?”
“说得挺详细。”
“……”
沈氏在旁边听了半天,到底没忍住笑,“这件事我也记得。”
谢珩转头,“娘。”
“怎么?”
“您也可以不记得。”
沈氏笑得更厉害。谢昭靠在椅背上,眼底也带了笑。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不是进了京城,也不是跨进谢府。
而是坐在这间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真相的小屋里,喝着母亲炖的姜汤,听谢珩试图销毁十五岁时留下的黑历史。
外头那些奏报、弹劾、朝堂,都可以先放一放。
可惜这点安生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院便有人来报,“夫人,外头又送帖子来了。”
沈氏笑意淡了些,“哪家?”
“吏部赵侍郎府上。”
谢昭端碗的手一顿,“又?”
沈氏这才看向她,“你还没回来时,府里已经收了几拨。”
“都有谁?”
“礼部一位侍郎,户部两位郎中,还有安国公府。”
谢昭眉梢一挑,谢珩也看了过来。沈氏继续道:“说是听闻你治水归京,想请你过府小叙。”
谢昭放下碗,“以前怎么没人这么惦记我?”
谢珩语气平静得很,“以前你不值钱。”
谢昭转头看他,“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跟你学的。”
很好,这趟澜州回来,连家里都多了一个陆停。
沈氏却没跟着笑,“你这次回来,确实跟以前不同。”
谢昭当然明白。殿试时,她不过是个让皇帝觉得新鲜的贡士。
京郊试之后,算是有了点本事。云川回来,朝中开始有人正眼看她,也开始有人防她。
可澜州这一趟不一样。
她碰了清河崔氏的田,动了地方几十年沿用下来的河工旧例,甚至一封奏报,已经足以把户部、工部、吏部都拖进同一个问题里。
从前别人看的是谢珩能不能用。现在要看的,却是……谢珩以后会站在哪边。
这才是那些帖子真正想问的东西。
谢昭想了想,“帖子都先收着。”
沈氏问:“一个都不见?”
“一个都不见。”
“怎么回?”
谢昭重新拿起汤匙,慢悠悠舀了一勺,“就说谢大人舟车劳顿,旧疾复发,今日闭门养病。”
谢珩:“……”
沈氏:“……”
谢昭神情十分自然,“有问题?”
谢珩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现在气色比我都好。”
谢昭也看了看他,“所以才说旧疾复发。”
谢珩:“……”
居然还挺严谨。沈氏扶了扶额,“你明日还要上朝。”
“所以今天更得病。”
“为什么?”
谢昭理所当然,“今天要是不病,怎么拒人?”
谢珩听完,竟认真想了想,“有道理。”
沈氏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说哪个。
她现在越来越怀疑,这兄妹俩可能谁也没把谁带坏,原本就都不是什么省心的。
前院很快按谢昭的意思回了话,于是谢珩归京第一日,谁都没见。
可那些帖子不仅没少,到了傍晚反而又添了三张。有请赏花的,有请喝茶的。
甚至还有一张写得极其含蓄,只说府中新得几卷前朝河图,若谢大人有兴趣,可过府一观。
谢昭拿着那张帖子看了半天,“连河图都拿出来了。”
谢珩坐在旁边,“说明你现在确实值钱。”
“也说明他们挺急。”
以前请人吃饭,至少还讲究个由头,现在连河图都能拿来钓她。
谢昭把帖子往桌上一放,“看来我不在京里的这段时间,大家挺想我。”
谢珩淡淡道:“应该不是想你这个人。”
“那更好。”谢昭笑了,“真想我才麻烦。”
谢珩扶着桌沿起身,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问:“明日上朝?”
“嗯。”
“驿路上那批人呢?”
谢昭知道他问的是沿途核查自己行事的那些书吏,“八成已经把东西送回去了。”
“有人准备弹劾你?”
“多半。”
谢珩停住,“怕吗?”
谢昭想了想,“有一点。”
谢珩挑眉,“真话?”
“当然。”谢昭起身过去,顺手替他把挡在脚边的矮凳踢开,“我怕他们写得太差,白白浪费我这一路想好的解释。”
谢珩:“……”
行,看来还是那个谢昭。
窗外天色渐暗,院里已经有人点灯,前院又一次响起门房收帖子的声音。
谢昭走过去,把窗关上。京城这些人想见她,明日自然有的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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