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广运旧车簿,当日下午便送进了大理寺。
裴砚翻到三月初五那一页时,停了很久。乙四十六,临借一日,借车人无名。
裴砚抬眼,“你想让我查安平侯府?”
谢昭坐在他对面,端着茶,回答得十分干脆,“不想。”
裴砚看了她一眼,“那你把账送来做什么?”
“让你先收着。”
“……”
裴砚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盐案刚开始的时候,谢珩也经常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往大理寺一送。
然后说,先放着。再然后,大理寺通常就要加班。
他把旧册合上,“三月初五借车,初六惊马。时间对得上,侯府也对得上。若顺着这辆车往下查,未必不能查到经手人。”
“能。”谢昭点头,“所以更不能现在查。”
裴砚眉梢微动,“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去问,侯府只会有三句话。”
谢昭竖起一根手指,“不知道。”第二根,“不清楚。”第三根,“下人私自所为。”
裴砚沉默片刻,竟觉得十分有道理,“那依你?”
谢昭把另一张纸推过去。上头只有几个字,旧车牌全部换籍。
裴砚看完,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你要查全京城?”
“不是查。”谢昭纠正,“是整顿。”
“广运旧车能不留全名便借给勋贵府,说明这条规矩本来就有问题。”
“今日有人拿它害我,明日也能有人拿它运赃、藏人、送私盐。”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既然早晚要改。为什么不现在?”
裴砚盯着她,“顺便把安平侯府一起装进去?”
谢昭笑得温和,“裴大人说话真难听。”
“什么叫装进去?这叫一视同仁。”
“……”
裴砚默默望天,好一个一视同仁。
……
第二日,御书房。萧执看完条陈,第一句话便是,“谢珩。”
“臣在。”
“你是不是把朕当傻子?”
谢昭抬头,一脸无辜,“陛下何出此言?”
萧执把那本旧车簿往桌上一扔。啪!正好落在三月初五那页。
“安平侯府,惊马案前一日。你今日跑来告诉朕,京城车籍混乱,必须统一换牌。”
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巧不巧?”
谢昭想了想,“挺巧。”
萧执气笑了,“你还真敢认?”
谢昭神色坦然,“臣若说完全没有私心,陛下也不会信。”
赵公公站在旁边,默默低头。他如今已经学会了,谢公子说真话的时候,往往比说假话更让人难接。
萧执用指节敲了敲旧册,“你想借朕的手,报你自己的仇?”
“臣不是报仇。”
“那是什么?”
“改一条本来就该改的规矩。”谢昭顿了一下,又十分诚实地补充,“顺便报仇。”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萧执看着她,“你就不怕朕觉得你公器私用?”
谢昭反问:“若这条规矩本来就有漏洞,改了对朝廷有利,又恰好能替臣找出当日害人的人……”
“臣为什么非得为了避嫌,装作看不见?”
她语气很平常,“臣又不是圣人。”
萧执没说话。半晌,忽然问:“怎么改?”
谢昭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肯问这一句,便是成了。
“广运以及京中几家大脚行,过去半年发出去的临时车牌、租车凭证,全部核验。还在用的,换新牌。已经废弃的,销号。”
“过去半年曾借过脚行车马的府邸、商号,限十日补录。借车人、用途、车号、借还日期,一并写清。”
萧执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你不是想看他们补什么,你想看谁先补。”
谢昭笑了,“陛下英明。”
“少拍马屁。”萧执瞥她一眼,“若他们补假账呢?”
“那更好。”
“为何?”
谢昭慢悠悠道:“真账藏着不动,臣还得一点点查。”
“可假账要做出来,总得找人。找车马行,找当年经手的管事,找知道旧事的下人。”
“人一动,线就有了。”
萧执听完,看向她,“所以你真正想要的不是账,是让他们慌。”
“正是。”谢昭答得毫不犹豫,“人若不慌,就不会犯错。他们若一个个坐在府里装死……”
她叹了口气,“臣还真不好抓。”
赵公公嘴角一抽。这话说得,仿佛侯府不配合,还是侯府的不对。
萧执最终拿起朱笔,“准。”
谢昭拱手,“谢陛下。”
“滚。”
“臣告退。”谢昭答得十分利落。
……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日上午,京城并没有什么动静。
车马行嫌麻烦,脚行忙着翻旧账,商户抱怨又要重新登记。
一切都很正常。到了午后,不正常的来了。
陈七一路从营门口跑进砖窑,鞋底还带着泥,“谢公子!”
谢昭正站在窑口看新烧出来的一批砖,闻声回头,“慢点。砖不会跑。”
“侯府的人跑了!”
这回谢昭终于有了反应,“去哪儿?”
“城西福顺车马行。”陈七把大理寺刚送来的纸条递给她,“柳氏身边周嬷嬷的儿子,亲自去的。带着侯府三月的旧账,说是要补一张租车契。”
谢昭低头看纸。福顺车马行,三月初五,乙四十六,拟补借车人——外院管事周海。
她看完,忽然笑了。陈七等了半天,“就这样?”
“不然呢?”
“他们在补假账啊!”
“我知道。”
“那抓周海?”
“不抓。”
“抓车马行掌柜?”
“不抓。”
陈七彻底懵了,“那咱们忙这么大一圈干什么?”
谢昭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满京城这么多借过车的人,别人都还没急。”
“侯府先急了。”她抬眼,“这不是很好吗?”
陈七慢慢反应过来,“说明他们心虚。”
“嗯。”
“可他们真把旧账补圆了怎么办?”
谢昭看他一眼,“谁告诉你,我要阻止他们补?”
陈七愣住。
“让他们补,最好写得越详细越好。谁借的车,谁出的银子,谁去车马行说的话,谁把车领走。全部写清。”
她唇角微弯,“我原本还得自己问,如今有人肯主动替我整理。多省事。”
陈七:“……”他忽然有点同情那个正在补账的人。补少了不可信。补多了,全是线索。
“那现在做什么?”
谢昭转身继续看那批新砖,“告诉裴砚,别盯他们补了什么。盯他们补账之前,先去见了谁。”
陈七眼睛一亮。假的账可以临时写,可做过的事情不能凭空变出来。
想把漏洞补上,就得去找当初知道真相的人。那些原本藏着不动的人,会被他们自己一个个叫出来。
陈七转身便走。刚跑两步,又回头,“谢公子。”
“还有事?”
“要是他们谁都不找呢?”
谢昭拿起一块刚出窑的砖,屈指敲了敲。声音清脆,火候不错,她随口道:“那就说明他们早就串好了口供。也不亏。”
陈七:“……”
很好,反正怎么都不亏。
他跑远以后,谢昭才慢慢放下那块砖,脸上的笑也淡了。
三月初五,一辆从广运借出去的车。三月初六,谢珩惊马坠地。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以前她没有钱,没有人,连想知道是谁动的手,都只能自己一点点猜。
如今不同了,她甚至不用亲自登侯府的门,只需要改一条规矩,那群人便会自己从门里出来。
谢昭抬头看向京城方向,风从旷野吹过来,卷起窑场边细碎的砖灰。
她轻轻眯了下眼,“慢慢补,千万别漏。”
“我还等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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