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好了，明天一早人就来接。一个丫头片子，白吃白喝这么多年，总不能一直养着。”
“那边真给三十块？”
“给，还给两袋白面。你当这好事天天有？人家也不嫌她瘦，能干活就行。”
林小满愣了好几秒。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响，她手指跟着抖了一下。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自己七岁这一年，回到被舅妈拿去抵人情的前一天。
前世她就是今天夜里发了烧，第二天迷迷糊糊被抱上牛车。村里人都说，舅妈是给她找了条活路，说镇上那户人家条件好，去了有饭吃有衣穿。可真到了地方，她才知道，哪是什么活路，就是把她送去给人家当小保姆，白天洗衣做饭，晚上睡柴房。后来她想跑，被抓回来打断了腿，再后来……
林小满闭了闭眼，不愿再想。
死过一次的人，脑子反而清醒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这回，谁也别想再把她悄没声地送出去。
门外说话的人还在继续。
“明天她要是哭闹呢？”
“哭闹？一个没爹没娘的东西，轮得到她闹？等会儿给她灌碗药，睡过去就老实了。”
这是舅妈周春莲的声音。
林小满听得牙都紧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跟麻杆一样的胳膊，手背发黄，指甲缝里还有灰。
她坐起来，让自己一点点冷静下来。
哭没用。
求更没用。
周春莲这种人，你越软，她越踩你。
林小满掀开被子下炕，脚刚落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到底是病着，脑袋也一阵阵发沉。
她扶着墙缓了口气，慢慢走到柜子边。
柜子最下面有个木匣子，平时放针线和碎布头。前世她后来才知道，娘留给她的那封信，就被周春莲藏在这里。
她蹲下去，手有点抖，把木匣子拽了出来。
果然，最底下压着一块蓝布包。
林小满心口一紧，赶紧打开。
里面有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还有一枚小小的铜锁片。锁片后面刻着一个“满”字。
这东西，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见过。
门外脚步声忽然近了。
林小满来不及多看，把信和锁片往怀里一塞，刚把木匣子推回去，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周春莲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一看她站着，眉头立马竖起来。
“哟，醒了？醒了正好，把药喝了。”
林小满盯着那碗，没接。
周春莲脸一拉：“怎么，还得我喂你？你这命也是真贱，发个烧都拖拖拉拉不好，净耽误事。”
林小满小声问：“舅妈，明天谁来接我？”
周春莲眼神闪了一下，随口敷衍：“你管这个干啥？人家镇上有门路，带你去过好日子。”
“过好日子，为啥要半夜说？”
这话一出来，周春莲脸色顿时变了。
“你偷听？”
林小满没退，还是看着她：“你说给三十块，还给两袋白面。舅妈，你是把我卖了吗？”
周春莲像被踩了尾巴，抬手就想打人：“小贱蹄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小满早有防备，往旁边一缩，声音一下拔高了，冲着外头就喊：“救命啊，舅妈要卖我”
周春莲听的都懵了一下。
农村屋子挨得近，这会儿又是傍晚，家家户户都在院里做饭。她一喊，隔壁的大黄狗先叫起来，紧接着就有人在墙外问：“春莲，咋了这是？”
周春莲急得去捂她嘴：“你给我闭嘴！”
林小满死命挣开，索性把那碗药一把挥到了地上。
“哐”一声，粗瓷碗摔得稀碎，黑药汁洒了一地。
“舅妈要把我卖去镇上换白面！她还要给我灌药！”
她越喊越大声，嗓子都喊的有点哑，“我不去！我娘死的时候说过，让你们照看我，不是让你们卖我！”
外头脚步声很快乱了起来。
“哎哟，这是干啥呢？”
“快开门啊！”
“春莲，你别真糊涂了吧？”
周春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急忙往门口冲，嘴里还骂：“这死丫头烧糊涂了，净胡说！”
门一开，院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有隔壁的李婶，有村头磨豆腐的赵老汉，还有两个端着饭碗来看热闹的半大小子。
林小满头发乱着，光着脚站在屋里，脸烧得通红，眼泪一直往下掉，看着是真可怜。
李婶先皱了眉：“春莲，你打孩子了？”
“没有的事！”周春莲赶忙摆手，“她发烧说胡话呢，我正给她喂药。”
林小满往后退了一步，嗓子发哑：“她骗人。她说了，明天有人来接我，给三十块和两袋白面。”
人群里立刻起了点动静。
三十块不是小数目。
赵老汉咳了一声，试探着问：“真有这回事？”
周春莲一下急眼了：“一个孩子胡说，你们也信？我是她舅妈，还能害她不成？”
林小满抹了把眼泪，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高高举起来。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们要是不信，让村长来，当着大家面念。”
周春莲一看那封信，脸都白了，伸手就要抢：“你哪儿拿的！”
林小满死死攥住：“舅妈，你怕什么？不是说没做亏心事吗？”
院里的人一见这架势，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
李婶上前一步，把林小满拉到自己身后：“春莲，你先别碰孩子。真有话，等村长来了再说。”
周春莲气得胸口直起伏，偏偏这会儿人多，她不好再下手，只能狠狠瞪着林小满，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林小满也怕，她现在才七岁
可她更知道，今天要是缩了，明天就完了。
没多久，村长赶了过来，一进院子就皱眉：“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没人说话。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把那封信递过去。
“村长爷爷，我舅妈要把我送走。你念念这个，这是我娘写的。”
村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伸手把信接过去。
周春莲还想拦：“村长，一个孩子闹脾气”
“你先闭嘴。”
村长把信展开，眯着眼慢慢往下看。刚看了两行，他脸色就变了。
林小满盯着村长手里的信，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和上辈子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次，她没有被药倒，没有被悄悄塞上牛车。
这一次，是她先把桌子掀了。
而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她也终于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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