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清浅，浸润着整条浔江，昨夜蛰伏在芦苇荡的杀手悻悻退去之后，茅屋周遭终于迎来短暂的安宁。三人依照敲定的计划分头行事，沈砚打算前往上游渔村与陈翁碰面，敲定和受贿小吏周文的密会时间与地点，福伯休整片刻后再度入城，打探苏崇安插在县衙内部的眼线，苏晚留守茅屋，将所有物证、口供、账目一一归类封存，筑牢最稳妥的后方。
临行之前，沈砚反复检查茅屋门窗，后窗用粗壮木杆死死顶牢，院门加装了锁扣，又将一把锋利的短匕放在苏晚触手可及的桌角。“无论门外响起任何呼救、敲门、甚至模仿福伯的声音，都不要开门，我最多两个时辰便折返。”
苏晚轻轻点头，眼底早已不见初时的惶恐，唇角敛着一抹沉静：“我都记牢了，你在外千万小心，苏崇接连失手，必然会派出更多亡命之徒。”
沈砚应声，腰间佩好捞尸所用的短刃，顺着滩涂的浅径，朝着陈翁的渔屋缓步走去。浔江水面渔船点点，渔民生息如常，一派烟火平和，可沈砚目光扫过岸边交错的芦苇丛，便能察觉到细碎的异动，数道视线如毒蛇般蛰伏在暗处，自他踏出茅屋的那一刻，便牢牢黏在了他的身上。
苏崇已经压不住心底的焦躁了。
他清楚空棺的破绽被撞破，行贿狱卒的软肋暴露，人证口供尽数落入对手手中，只要等到县衙升堂，他苦心经营数年的伪装便会土崩瓦解。比起耗费心思编造更多谎言，花钱雇佣杀手斩草除根，才是最直接的解法。只要沈砚、苏晚、福伯三人尽数殒命，所有证据都会化为乌有，他依旧是受人敬重的苏家主事人。
行至一段两山夹江的僻静弯道，这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江面狭窄，四周荒无人烟，正是埋伏截杀的绝佳地点。沈砚脚步未停，耳尖微动，已然听见了草丛之中兵器摩擦的细微声响。下一秒，七八名黑衣蒙面人骤然窜出，短刀泛着冷冽的寒光，招招直刺心口、咽喉等致命要害，动作干脆狠辣，皆是拿钱卖命的江湖打手。
沈砚侧身堪堪避开第一道刀锋，脚掌碾过湿滑的河滩碎石，借力旋身，手肘重重撞在一名打手的肋骨处，只听一声闷哼，那人当即蜷缩倒地。常年独守江岸，拖拽沉尸、穿行险滩，他的体魄与应变能力，远非这些市井杀手可比，可对方人数众多，层层合围之下，一时之间难以脱身。
缠斗之间，沈砚敏锐捕捉到杀手的分工，四人缠住自己缠斗，余下两人抽身脱离战场，沿着江岸小路，直奔下游茅屋而去，目标正是孤身留守的苏晚。
心头骤然一紧，他不再恋战，震开身前两名打手的桎梏，脚步全力迸发，朝着下游狂奔而去。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刀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步步紧逼，江风灌入耳畔，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杀手破门之前回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茅屋已然出现在视野之中，那两名先行赶到的杀手，正用刀柄疯狂撞击木门，厚实的木板被砸得震颤，缝隙不断扩大。屋内的苏晚紧握木棍，后背死死抵住门栓，屏气凝神，没有发出半分慌乱的声响，牢牢谨记沈砚的叮嘱。
“住手！”
一声冷喝划破江岸的寂静，沈砚纵身跃入院坝，转瞬便冲到门前，抬手格挡劈来的短刀，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两人制服在地。紧随其后的一众蒙面杀手全数抵达，将整间茅屋团团围困，沈砚背靠门板而立，将屋内的苏晚护得严严实实，目光冷冽地扫视着为首之人。
几番交手，杀手们已然知晓，今日绝无可能轻易得手。为首的蒙面人权衡片刻，自知继续缠斗只会徒增伤亡，索性吹响一声尖锐的口哨，众人迅速收敛攻势，有条不紊退入芦苇密林，转瞬消失无踪，只留下地上斑驳的血迹与凌乱的脚印。
沈砚抬手轻叩门板，低声示意安全之后，苏晚才缓缓挪开沉重的门栓。开门的刹那，她一眼便看见沈砚小臂上被刀锋划开的一道狭长伤口，鲜血浸透了粗布衣袖，连忙翻出晒干的止血草药与干净布条，指尖微微发颤，细致地为他包扎。
“都怪苏崇丧心病狂，光天化日之下，便敢动用杀手行凶。”苏晚压下心底的怒意，轻声说道。
“越是急躁，越证明他的软肋尽数被我们拿捏。”沈砚看着她紧锁的眉头，语气平稳，“此番截杀，本身就是一桩铁证，待到公堂之上，便可指控他蓄意灭口，罪加一等。”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二人瞬间戒备，握紧兵器，定睛看去，却是乔装过后的福伯。他快步进门，反手落上门闩，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小姐，沈小哥，城内的眼线密密麻麻，我身后一直有人尾随盯梢，只能提前折返。好在此行顺利，老裁缝与两名轿夫，都签下了供词画了手印，只是他们畏惧苏崇事后报复，死活不肯出面当堂指证。”
说着，福伯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三份文书，小心翼翼平铺在木桌上，鲜红的指印清晰分明。苏晚郑重拿起，将其与嫁衣、嫡传玉佩、账目明细一同锁入加固木箱，妥善藏好。
如今，人证、物证、对方行凶灭口的把柄，三者齐备，完整的证据链已然搭建完毕。
但沈砚清楚，这仅仅只是第三卷暗流的开端，苏崇能在县城盘踞多年，绝不单单只靠几名杀手与收买的小吏，苏家府内，还有管家、账房、忠心老仆一众依附于他的爪牙，这些潜藏在暗处的内奸，才是接下来需要一一揪出清扫的隐患。
夕阳缓缓沉入浔江江面，橘红色余晖铺满流水，看似平静的江岸之下，两股势力的拉扯愈发紧绷。苏崇困于焦躁，频频露出破绽，而沈砚与苏晚，已然做好万全准备，静待不久后的县衙对峙，一步步撕碎所有伪装，揪出所有依附恶人的暗流爪牙。
（第三卷 第十六章 完，字数2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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