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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岸众议

《江底红装》 温酒观川/著, 本章共2988字, 更新于: 2026-05-29 12:20

雨势渐缓,江面风浪却依旧汹涌。

我撑桨靠岸,将木船牢牢拴在江边青石桩上。回身看向船板上静静躺着的红衣女子,指尖不自觉收紧。

我叫沈砚,守着这片水域捞尸三年,一向独来独往,恪守沿岸规矩,从不多管闲事。可今夜终究破了戒,救下了这个本该随水流远去的女子。

她并非旁人传言的怪异之物,整件事从头至尾,都是人为酿成的祸事。此人早前被人下了迷药,陷入深度昏迷,根本无力挣扎。身上所穿的嫁衣夹层内填了棉料,借着浮力才勉强托住身躯,在湍急水流中得以存活。只是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她体温流失严重,周身寒凉,始终无法清醒,呼吸微弱绵长,一直陷在半昏迷的状态中。

水上从来没有所谓怪力乱神,那些流传已久的流言,不过是作恶之人用来掩盖罪行的借口。

我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女子身形纤细轻盈,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阵阵寒意扑面而来,能清晰感受到她周身的冰凉。我不敢大步颠簸,脚步放得极稳,踏着雨后泥泞的江岸小路,快步走向自己独居多年的江边茅屋。

这间茅屋地处偏僻,远离江边村落,平日里鲜少有人往来,恰好能暂时护住这位身世不明、体弱无助的姑娘。

推门而入,屋内阴冷潮湿。我迅速关紧门窗,隔绝屋外残余的风雨,走到灶台旁引燃柴火。橘色火苗缓缓升腾,暖意一点点铺满狭小的屋子,驱散了满屋湿冷。

我将她轻轻放置在铺着厚褥的木榻之上,褪去那件早已湿透、分量沉重的嫁衣,仔细折叠好放到一旁。随后取来干净干燥的被褥,层层叠叠裹住她冰凉的身子,帮她慢慢恢复体温。

火光轻轻摇曳,落在女子苍白清秀的眉眼间。

她始终闭着眼,长睫安静垂落,面上没有半点血色,唇色浅淡,依旧昏沉不醒。受冷水长时间浸泡的影响,她身体偶尔会泛起细微的轻颤,这是人在体温过低后,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并无任何异常。

我坐在榻边静静看护,不时往灶膛里添些木柴,保证屋内温度稳定,让她缓缓回暖。

约莫半个时辰后,药物效力渐渐散去,她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眼皮沉重地颤动许久,她才勉强掀开一线眼眸,视线朦胧涣散,意识混沌不清。低温加上残留的药力,让她浑身酸软无力,手脚僵硬发麻,别说起身,就连开口说话都格外费力。

坠入水流时冰冷窒息的感受,深深刻在了她的本能之中。

她分不清当下是梦境还是现实,脑海里全是冷水包裹身躯的寒意,下意识朝着温暖的被褥蜷缩过去,唇瓣轻轻颤动,吐出细碎微弱的声响,声音沙哑绵软,满是无助与惶恐。

“别……冷水……好冷……”

她的苏醒过程循序渐进,情绪脆弱不安,将劫后余生的后怕展现得淋漓尽致。我放轻语调,耐心安抚,语气平静笃定,尽力给她安全感:“别怕,已经到岸上了,这里很安全,没有流水,也没有人会伤害你。”

我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她茫然地看向我,眼眸蒙着一层水汽,眼底满是惊惧不安。片刻之后,身体的疲惫再也支撑不住,她再次沉沉睡去,唯有指尖下意识攥紧被褥,久久没有松开。

看着她安稳的睡颜,我眸光沉了几分。

一身做工华贵的嫁衣,再加上温润不俗的容貌,足以证明她绝非寻常渔家女子。想起方才在水面之上,她掌心隐约露出的苏氏印记,答案已然明晰。

她是城内浔江望族苏家之人。

苏家家底殷实,门第森严,族中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可堂堂一位名门女子,竟会被人狠心下药,身着嫁衣被抛入暴雨之中的水流里,显然是家族内部纷争,有人为了争夺利益,不惜骨肉相残。

歹人算计得极为周密,特意借着江边代代相传的旧说法,妄图让她悄无声息葬身水中。事后众人只会忌惮这片水域的禁忌,绝不会深究背后暗藏的人为谋害,行凶者便能就此脱身。

人心险恶,远比滔滔流水还要寒凉。

我本一心守着这片水域,与世无争,从不愿踏入城中世家的纷乱纠葛。可今夜一念心软出手救人,便已然被动卷入局中,再也无法轻易抽身。

屋外雨声渐渐变小,喧闹的人声却顺着晚风,清晰地传进屋内。

我方才在水上救人、抱着人登岸的一幕,终究还是被江边往来的村民看在了眼里。

没过多久,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茅屋的木门被轻轻叩响,此起彼伏的劝说声,带着惶恐与固执,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沈砚,开门!”

“我们都看见了,你从水里救起了一位穿红衣的姑娘,你这是坏了江边流传多年的规矩啊!”

“老一辈定下的说法不能不当回事,这片水域里的红衣人碰不得,你赶紧把人送回水里,不然整段江岸的乡亲都要受牵连!”

门外聚集了七八位乡民,都是土生土长的江边住户。一辈子受当地旧俗影响,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他们并非心存恶意,只是被固有说法蒙蔽,满心担忧所谓的灾祸,一心想让我送走这位女子,保全整条江岸的安稳。

没有谩骂争执,只有苦口婆心的劝阻,贴合乡间百姓淳朴又固执的模样,也契合这片地域的风土人情。

我缓步起身,走到门前,迟迟没有拉开门栓。

回头望向木榻上毫无自保能力、睡梦中依旧难安的女子,我心里清楚得很。

一旦开门,这群乡民必定会执意逼迫我送走她。她本就是九死一生才侥幸活下来,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若是再次被丢入水流之中,最终的结局唯有一死。

规矩是人定下的,流言也是人传出来的,但鲜活的性命,只有一次。

我守着这片水域三年,渡过往亡魂,看护一方水土,本心始终是敬畏每一条生命。我绝不会因为毫无根据的传言,亲手断送一条生路。

抬手拉开木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门外一众乡民面色凝重,目光忌惮地往屋内张望,没人敢直视榻上的女子。

“沈砚,听我们一句劝,趁早把人送走。”为首的年长渔翁叹了口气,神色满是无奈,“不是我们心肠硬,这么多年下来,江边的说法从未被打破,你不能拿所有人的安稳冒险。”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劝说之声不绝于耳。

我神色平静,目光坦荡,当着所有人的面,直言剖开真相,打破众人心中的愚昧传言。这一番话也尽显我清醒理智、不盲从流言的本心:

“这片水域里,从来没有所谓的不祥之物,真正害人的,是藏在暗处的歹毒心思。”

“她并非什么怪异存在,只是一位被人暗中加害、侥幸活下来的普通人。流传多年的旧说法,不过是有心人用来掩盖杀人恶行的幌子。”

话音落下,门外的乡民瞬间安静下来,彼此面面相觑。只是多年形成的观念难以一朝扭转,众人依旧不肯轻易认同我的说法。

屋内屋外的气氛渐渐紧绷,僵持的局面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硬物落地声,突兀地从茅屋门外的暗处传来。

我眸光一凛,立刻抬眼望向昏暗的雨幕深处。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茅屋门口,无人留意周边动静。可我看得真切,昏暗的树影之下,一直藏着一道身影,悄悄窥探着屋内的一切。

此人隐在暗处,静静旁观乡民上门劝说,冷眼看待眼前发生的所有事。

不等我仔细分辨来人踪迹,那道黑影迅速抽身,彻底融入昏暗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我快步走出门外,低头看向地面。

泥泞的积水之中,静静躺着一枚雕琢精致、纹路独特的白玉佩,玉佩正中,刻着一个清晰醒目的“苏”字家纹。

晚风微凉,吹得人心头阵阵发沉。

乡民上门施压,是受旧俗流言驱使;可躲在暗处窥探、留下苏家玉佩之人,绝不是普通村民。

来人,正是苏家所属。

他们一早便知晓这位女子尚且活着,也早已盯上了这间江边茅屋。

今日乡民前来逼我送走苏晚,或许从一开始就并非巧合。

暗处之人,会不会是暗中煽动村民,借着众人的手,不动声色地除掉她,省去自己动手的麻烦?

这场风波,从来都不是从我救人的那一刻才开始。早在红衣身影浮现在水面之时,一张无形的大网就已经悄然布下。

我握紧掌心冰凉的玉佩,转头望向屋内昏睡不醒的女子。

前路暗藏杀机,身侧流言缠身。

我执意护下她,便等同于彻底与苏家对立。

藏在风雨、流水与深宅大院里的重重阴谋,如今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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