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清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庄园的大门只开了一条缝，金管家举着手电筒照了他的脸，确认是本人，才挥了挥手，让警卫放行。
车子开进庄园，引擎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林彩云站在主楼外面等他，手揣在冲锋衣的兜里，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郑远清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银色的恒温箱。
“进来。”林彩云转身进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郑远清把恒温箱放在茶几上，终于坐下来。林彩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我下高速的时候被卡住了。封城令下来了，所有车辆一律不许进城。”他放下杯子，“是孙明远放我进来的。”
林彩云看着他。
“他带了一队人，看到我的时候就问，是不是我让你去找他封城的。”郑远清看着林彩云，“我把病毒的情况跟他说明了，他说他会去跟军队汇报。”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封城的命令迟迟不下来，是因为议会和军方两边起了争执。”郑远清顿了一下，“他让我告诉你，林琴阿姨在军队处理这些事情，让你别担心。”
林彩云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目光看向恒温箱。
“这个箱子里是什么？”
郑远清打开恒温箱。
银色的内胆里整齐码着几排试管架，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我从研究所带回来病毒样本和十八支解药，其中六支是陈教授亲自研发的。”郑远清说，“他死之前，交代我务必全部带回国，都在这里了。”
林彩云问，“陈教授被咬了？”
“嗯。”
“他自己没有注射解药吗？”
郑远清的声音干涩，“注射了一支，但失败了。”
林彩云说，“那么这些解药，之前有在人体上试验过吗？”
郑远清摇头，“只有动物样本，而且不是百分百有效。两小时内注射，成功率有60%，两小时到四小时注射，成功率40%，四小时以上，暂时没有样本。”
“失败的结果是死亡？”
郑远清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直说。”
“从病毒本身来说，感染后如果没有及时注射解药，变异率可以说百分之百。但死亡这个词不够准确，感染者并不会死，他们只是不再是人了。”
林彩云靠在沙发上，没有打断他。
“研究所做的是正规军方项目，一开始的研究方向是修复神经、再生组织，从而延长人体器官寿命。病毒原本不是病毒，是实验载体，用来传递修复基因。”
“但培养过程中出现了变异，在动物身上产生了脱靶效应，反而破坏了神经系统，导致宿主无法控制身体，只保留了攻击的本能。”
“变异后的病毒会试图带着宿主的身体走向永生，结果走岔了方向，使宿主变异成一种非人类——也就是电影里常说的丧尸。”
“但现实与电影设定不一样，感染者的肉体不会腐败，免疫系统全面变异，甚至比正常人更强壮、更耐打击。它们有心跳，也会流血，肉身看上去在腐烂，实际上是皮肤和肌肉组织在自我更新。”他顿了一下，“从医学角度来说，我们称之为变异超能体。”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所以那些感染者不是尸体。”林彩云慢慢地说，“是失败的永生者。”
“对。是人跳过死亡之后，变成的另一种东西。”
林彩云靠在沙发上，沉思了好一会。
“也就是说，这个项目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改写人体的底层代码，打造人类超能体。”
郑远清没有否认。
“陈教授花了五年的时间钻研这个项目，用基因编辑过的病毒把改造指令送进人体细胞，让身体自己完成升级。动物实验已经成功了，注射了生物原液的小白鼠，肌肉密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寿命延长了百分之三十，没有任何明显副作用。”
“然后呢？”
“然后军方要求提速，让陈教授在三个月之内拿出人体实验的版本。”
说到这里，郑远清的声音低了下去。
“压力之下，陈教授同时启用了几个缺少安全数据的备选方案。其中一个方案，引入了一段新的基因片段，理论上可以大幅提升效果，但就是这个片段，让病毒在培养过程中发生了变异。”
“变异后的病毒发了疯，把宿主强行推进另一种代谢模式，身体不老不死，免疫系统极度亢奋。但代价是大脑被烧毁，最后变成病毒的宿体。”
林彩云沉默了几秒。
“那解药呢？解药的原理是什么？”
“解药是最开始动物试验成功的那批生物原液，原本就是研发用于改造基因缺陷的，所以在病毒破坏大脑之前，有一定几率让那段变异的基因片段在宿主体内完成修复。”郑远清顿了一下，“成功的话，有两种可能。一是免疫细胞清除残余病毒，人体恢复正常；二是修复后的病毒继续改造人体，成功变异成军方想要的那种超能体。”
林彩云说，“所以军方迟迟不下封城令，是因为这个病毒一开始就是他们做出来的。”
对方没有说话。
林彩云闭了下眼睛，“病毒的原始资料带回来了吗？”
郑远清摇了摇头，“陈教授死之前，把所有数据全部删除了。”
“他说基因改造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如果数据保留下来，可能军方还会继续研究，最后给人类文明带来史无前例的灾难。”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林彩云靠在沙发上，看着挑高的天花板。窗帘拉着，客厅里只有那盏落地灯的光，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传播途径知道吗？”
“目前主要是体液传播，感染率百分之九十以上，血液、唾液、暴露伤口，都有可能造成传染。空气和水源是否会传播，缺少实验数据，我还不能确定。”
“潜伏期呢？”
“不确定。从半分钟到几天的都有，实验数据不充分，我不能给你准确的答案。”
林彩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你回来的时候，城里是什么情况？”
“一片混乱。”
他在机场办完流程，出来的时候已经封城了，从高速出口到城区的每一条主干道都设了关卡，军车横在路中间，穿防护服的人举着测温枪和证件扫描仪，挨个检查所有过往车辆。
林彩云问，“感染者的症状是发烧？”
“是，但不是全部。”郑远清道，“少数感染者根本不发烧，直接进入意识丧失阶段，但军方目前只能依靠测温识别初期感染者，很多只是普通发烧的病人，也被当成感染者带走了。”
他亲眼看到有一辆车被拦下来，车里的人被带出来按在地上，防暴队围了上去。那个病人意识明明是清醒的，却依然嚎叫着被拖上了军车。
林彩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拉开门，对外面喊了一声，“叫金管家和警卫长来书房一趟。”
然后她转过身，对郑远清说：“你把解药和病毒样本先收好，明天中午之前，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全部整理出来。”
郑远清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泛着血丝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小云，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你的房间让人打扫过了。”林彩云没回答他，上楼去了书房。
那张庄园设计图还铺在书桌上，她坐下来，按亮了桌上的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支炭笔。
她重新规划了庄园的布局，在空白处标注了几行小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庄园很安静，巡逻警卫腰间的对讲机偶尔响几声。
北边的鸡舍隐没在黑暗中，大多数小鸡已经安顿下来，偶尔有几只还在扑腾。
其中一只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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