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覆压京城,封禁的城门合拢的瞬间,整座京华的暗流诡谲,尽数扑面而来。
禁军列队立于长街两侧,灯火灼灼映亮冰冷兵刃,往日繁华的京城主干道,此刻肃杀得如同刑场。太后连夜颁下的戒严令无人敢违,大街小巷皆有巡防士卒往来巡查,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沈骨与谢无妄策马踏入城内,马蹄踏过青石板,清脆声响在空寂长街上格外醒目。
玄色飞鱼服衬得女子身姿冷峭孤绝,左臂包扎的白布隐在宽袖之下,无人窥见方才古寺死战的伤痕。她目光平视前路,眼底一片寒沉,入城瞬间,周身戒备已然拉至顶峰。
“太后连夜封城,绝非只为拦截卷宗。”沈骨低声开口,语速极稳,条理清晰,“她是借机掌控京城防务,借着戒严之名,调动禁军、肃清异己,稳住朝堂势力。”
一朝深宫妇人,筹谋二十年,心思远比众人想象的更为阴毒深沉。
她清楚单凭一卷旧笔录未必能彻底扳倒她,便先行掌控局势,抢占先机,逼得他们投鼠忌器。
谢无妄端坐马上,月白衣袍被夜风轻拂,俊美眉眼间再无半分慵懒笑意,只剩朝堂权臣的冷沉睿智。
“她在拖延时间。”他声线低沉,字字通透,“今夜暗卫全军覆没,她心知我们手握铁证,短时间内无法彻底抹杀我们,便以封城维稳为借口,稳住朝局,同时暗中搜捕当年剩余的证人、销毁残留线索。”
一旦所有人证尽数灭口,只剩一纸笔录,便成孤证。届时太后只需一句伪造谋反证据,便能颠倒黑白,将他们二人打入谋逆罪名。
一招以退为进,狠毒又精准。
“不能给她动手的机会。”沈骨眼底戾气微凝。
“自然不会。”谢无妄侧首看她,桃花眸在夜色里深邃笃定,“回城之后,分头行事。”
两人策马穿过空旷长街,避开巡防禁军,拐入僻静巷道,速度不减,思路已然瞬间敲定布局。
“我回刑部,调取当年所有留存的官方档案,核对笔录细节,封锁刑部所有旧档,杜绝宫内人手篡改销毁。同时稳住朝中中立官员,切断太后在外的舆论造势。”
朝堂博弈,先稳人心,再定证据。这是谢无妄最擅长的权谋手段。
“你去北镇抚司。”他看向沈骨,语气郑重,“调动锦衣卫暗线,即刻暗中保护剩余三名赤焰案旧臣。他们是仅存的人证,绝不能出半点意外。”
这三人活着,证据链才算完整。三人若死,二十年旧案,便再无翻盘可能。
沈骨微微颔首,应声干脆利落:“可行。”
短暂两句分工,无需多余赘述,双强默契尽显。
历经古寺并肩死战、共探真相,他们早已褪去最初的猜忌对立,成为最懂彼此、最信任彼此的盟友。
“还有一事。”谢无妄目光微沉,添上最关键的一句,“今夜古寺厮杀、暗卫灭口之事,彻底压下,不得外泄半句。”
“太后最擅长借题发挥。一旦此事传开,她便会污蔑你我私杀宫廷暗卫、意图兵变,届时圣上面前,我们百口莫辩。”
沈骨了然。
权谋棋局,从来不是谁占理谁赢,是谁无破绽谁活。
“知晓。”
话音落下,两人于巷道岔路口勒马分立。
一左一右,各自奔赴阵地。
沈骨调转马头,玄色身影转瞬融入深沉夜色,朝着北镇抚司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卷起她的披风,背影孤绝凛冽,自带杀伐天下的气场。
谢无妄立在原地,目送她身影远去,眼底温柔尽数敛尽,只剩彻骨寒凉。
他抬手抚过怀中贴身存放的卷宗,指尖轻轻摩挲泛黄纸页。
祖辈隐忍半生的真相,沈家满门未雪的冤屈,还有眼前这满身风霜、孤苦半生的女子。
今日起,他定要一一还清。
绝不辜负,绝不退缩。
片刻后,谢无妄策马转身,奔赴刑部。
……
北镇抚司,深夜依旧灯火长明。
锦衣卫禁地,向来不受朝堂禁令、宫规戒严约束,是大靖最独立、最铁血的机构。无论朝堂风雨、深宫变幻,此处永远肃杀依旧。
沈骨策马直冲大门,守门锦衣卫见指挥使归来,立刻单膝跪地,神色恭敬肃穆。
“大人!”
沈骨翻身下马,步履沉稳踏入府内,周身寒气逼人,一开口便是不容置喙的指令。
“传我密令。”
“调动所有暗巡缇骑,分三路隐秘奔赴三名赤焰旧臣居所,二十四小时贴身守护,隐于暗处,不许暴露行踪。”
“但凡有陌生人靠近、异动窥探,无需上报,直接拿下。遇深宫暗卫刺杀,就地格杀,无需留活口。”
字字冷硬,杀伐果断。
属下锦衣卫心头一凛,即刻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沈骨立在庭院中央,抬头望向漆黑夜空。
今夜无月,乌云蔽天,整座京城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她左臂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布带被汗水与血水微微浸透,可这点痛楚,不及她心底半分沉重。
二十年了。
她从烈火屠门的尸堆里爬出,顶着半脸伤疤,熬尽无尽孤寒,浴血登顶锦衣卫最高位。
她隐忍、蛰伏、厮杀、隐忍至今,为的就是今日。
为沈家满门,求一个清白。
为世间冤案,求一个公道。
就在此时,贴身属下快步上前,低声呈上密报,神色凝重:“大人,方才收到暗线消息,今夜太后宫中异动频繁,多名近身内侍连夜出宫,分头奔赴各处旧臣老宅、旧日官宦府邸,疑似暗中排查灭口。”
沈骨眸光骤然一冷。
果然。
太后动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狠。
“通知暗缇,提速布防。”沈骨冷声下令,“但凡出宫内侍,全部暗中监视,一旦触碰证人居所,立刻截停。”
“是!”
风声愈发急促,朝堂棋局已然彻底白热化。
深宫之中,长乐宫灯火通明,与外头的肃杀压抑截然不同。
太后端坐凤榻之上,锦衣华服,慈容掩戾,指尖轻轻捻着佛珠,看似恬淡礼佛,眼底却是翻涌不息的阴狠寒意。
下方内侍跪地屏息,不敢抬头。
“清云寺的人,尽数没了?”太后声音平缓轻柔,听不出喜怒。
“回太后,无一存活。沈指挥使与谢尚书成功脱身,疑似取走了谢家旧藏秘证。”内侍声音发颤。
佛珠骤然停转。
太后缓缓抬眸,眼底慈和尽数褪去,只剩刺骨阴冷:“倒是两个有本事的后生。”
隐忍、蛰伏、暗中查案,竟让这两个小辈翻出了封存二十年的旧底。
“封城无用,阻拦无用。”她淡淡开口,语气狠绝,“既然他们执意找死,那就成全他们。”
“明日早朝。”
“本宫倒要看看,手握一纸残卷,他们敢在满朝文武面前,翻这桩定案二十年的铁案。”
“只要他们敢提赤焰旧案——”
“本宫,便让他们尸骨无存。”
深宫一语,风雪骤起。
明日金銮殿,必将掀起一场倾覆朝堂的滔天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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