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节”的通知盖着街道办事处的红章子。每年一次，整条商业街的商户把货搬到街边摆摊，搞促销。规模不大——算上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补鞋的，总共几十家。但覆盖面广，周边几个街区的居民都来逛，人多的时候能把马路挤成单行道。
奖品有两样。一是一面”年度最佳商户”的锦旗，红绸子黄穗子，挂在店里能挂一年。二是免除半年街道管理费，一个月十五块，半年就是九十块。对顾明远那样的老商户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炜杰这个开张不到一个月的新店来说，这九十块能进两箱货。
参加归参加，怎么参加是个问题。
降价？炜杰降不起。店里总共六百来块钱的本，交完房租、买完这批温州货，手里剩不到五十块。跟顾明远比降价，等于拿鸡蛋碰石头。
炜杰的路数只有一个：展示新货。
阿黄前阵子从温州发来一批新货。他挑了四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头一样是电子表，新款，带闹钟功能。表盘比市面上常见的大一圈，能设两个闹钟，整点报时。进价八块五，卖十二。
第二样是塑料凉鞋，新花色，女式的。粉红、鹅黄、月白三种颜色，鞋面上印着暗花，比国营百货柜台里的款式俏得多。
第三样是的确良衬衫，新款条纹。蓝白相间，领子挺括，夏天穿透气又体面。
还有一样——玻璃丝袜。今年的爆款，透明的，带颜色，穿在腿上像蒙了一层彩色的雾。粉的、肉色的、咖啡色的，最俏的是带蕾丝花边的，姑娘们看见就走不动道。
这四样，炜杰用木板和铁丝自己搭了个展示架。木板是从建筑工地捡的包装箱板子，铁丝是李老头废品站里翻出来的，弯成钩子钉在木条上。展示架搭好往摊位后面一支，四层板子错落有致，货摆上去，像模像样。
炜杰在摊位前立了块纸板。纸板是赵强从印刷厂找来的下脚料，比课桌面还大一圈。炜杰用毛笔蘸了墨，写了八个大字：“温州新款，全城首发。”
字不算好看，但够大，隔十米能看清。
赵强蹲在旁边看他写字，咂咂嘴：“杰哥，这词儿谁想的？挺唬人啊。”
“我。”炜杰把毛笔搁在搪瓷缸子上，“唬人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人停下来看。”
“那顾明远那边呢？”
炜杰直起腰，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顾明远的”明远百货”门口，也在忙活。
“他跟我们路子不一样。”炜杰说。
顾明远的摊位确实不一样。
他没搞展示架，也没写大标语。他的货还是那些——搪瓷盆、暖水壶、咔叽布、劳动布手套。老牌子，老价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摊位旁边支了个棚子，底下放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请了个老花眼的裁缝坐镇。脚踩的，咔嗒咔嗒响。棚子前挂块木牌子，粉笔写着：“免费扦裤脚、修拉链、改袖口。”
这一招太实在了。
那辈人，买条裤子穿三五年，裤脚长了得扦，拉链坏了得修。去裁缝店花钱改，不如在顾明远这儿顺手买个搪瓷盆，还能免费扦个裤脚。
炜杰看着对面。顾明远正帮一个老太太量裤腰，卷尺往腰上一围，嘴里报着数，老花眼裁缝在纸上记。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演过多少回。
炜杰服了。这是个懂生意的人。不靠花哨，靠实在。
百货节第一天，天还没大亮，街上就吵起来了。
街道干事拎着电喇叭满街转悠，指挥各商户按白线摆摊。卖凉粉的支起锅灶，补鞋的老汉摆好马扎，各就各位。炜杰把木板展示架往地上一放，赵强帮搬货，一箱一箱码整齐。
太阳升起来，人渐渐多了。
玻璃丝袜一上午卖了八双。三个年轻姑娘结伴来的，蹲在摊位前挑颜色，互相往腿上比划。一个穿绿裙子的拿起那双带蕾丝花边的，翻来覆去看：“这个……真的不会勾丝吗？”
“勾丝你拿来退。”炜杰把胸脯拍得响，“炜杰百货，讲的就是信誉。”
姑娘笑了，掏出钱，五双全要了。
电子表卖了四块。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子拿起带闹钟功能的款式，翻来覆去按按钮，听整点报时的”嘀嘀”声，听完就掏钱，连价都没还。
但到了下午，炜杰这边的人流明显分了一半到对面。
顾明远那边的老裁缝面前排起了队。老太太们拎着裤子、抱着棉袄，坐在小马扎上等。有人一边等一边跟顾明远聊天，聊完顺手买两个衣架、一盒缝衣针。
傍晚收摊，炜杰数了数钱盒。
四十五块。
他抬头看对面。顾明远正在锁钱箱，感觉到这边的目光，抬头看我，举了举手里的钱箱，用口型比了一个数。
四十八。
差三块。不多，但信号很明确——顾明远的”实在服务”比“新潮展示”更能留住人。
还有两天。得变招。
月色很亮，炜杰把货往蛇皮袋里装，木板展示架拆了，铁丝钩子一个个掰直。赵强帮着捆箱子，绳子勒得手指发白。
“杰哥，明天怎么弄？”
“还没想好。”他把最后一块木板塞进编织袋，“但得变，不能跟今天一样。”
正说着，街对面传来脚步声。
炜杰直起腰。顾明远的摊位旁边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明远。
他在跟顾明远说话，手指敲着文件夹，又指了指顾明远的店门，像是在谈什么条件。顾明远背对着，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绷得很紧。
周明远说完，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
顾明远愣在原地，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这边。路灯底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炜杰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走过去。
“他说什么？”
顾明远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转。
“他问我……要不要卖他的货。”
“什么货？”
“省城来的。”顾明远把烟点上，火光映着他的眼睛，“说是比我自己进货便宜两成。量大还能再谈。”
炜杰喉咙紧了紧。
周明远在拉拢顾明远。如果顾明远成了郑东海的下线，这条街就不再是两个生意人凭本事较劲，而是炜杰一人对抗一整条供销链。
顾明远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路灯底下散开。
“你怎么答他的？”
顾明远没说话，把烟掐了，抬脚往店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
“炜杰。”
“嗯？”
“明天百货节，你打算怎么变？”
炜杰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屋。门在夜风里轻轻撞了一下。
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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