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处长自首当晚，孙明辉被控制。
沈严坐在审讯室外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放着一碗泡面。面泡了三分钟，还没软，他挑了一筷子，咬断，面芯还是硬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点开屏幕。是单位内网通知，只有一行字：“孙明辉已被控制。”发送人：赵青山。
沈严盯着那行字，没回消息。锁了屏，把手机放在长椅上。
走廊尽头，赵青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他面前。
“看到了？”赵青山问。
“看到了。”
“证据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明天上午审讯，你列席。”
“好。”
赵青山把文件夹递给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沈严低头看那碗泡面。汤凉了，面条黏在一起。他没再吃，把碗推到一边，翻开文件夹。
汇款记录、资金穿透图、围标记录、洗材料账本。还有旧案卷复印件——父亲保存了十一年的那一份。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了一下。
“同意变更设计。孙明辉。1988.3.15。”
蓝黑墨水，笔迹年轻，锋芒毕露。7字有个钩，0写得圆。和灰烬里还原的数字一模一样。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嗡嗡响，审讯室门缝里漏出只言片语。他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孙明辉的脸。圆脸，戴眼镜，说话慢，喜欢笑。开会的时候喜欢把茶杯端在手里，不喝，就是端着。签字的时候喜欢把笔帽拧下来，签完再拧上去。
他见过这个人一百多次。每一次，孙明辉都笑呵呵的。
“沈主任，辛苦了。”
“沈主任，喝茶。”
“沈主任，改天请你吃饭。”
改天。改天。改天。
改天不会来了。
沈严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父亲，发送时间十分钟前。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拨。把手机放回长椅上。
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远处有车经过，车灯亮了一下，拐弯，不见了。路灯的光照在地上，黄黄的，有一辆自行车倒在花坛边，没人扶。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回身，坐下，继续看证据。
第二天上午，审讯室。
沈严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文件夹。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没系扣子，领口有点皱。文件夹是蓝色的，封皮上贴着标签，边角磨毛了。
对面坐着孙明辉。
他被带进来的时候，沈严抬头看了一眼。
孙明辉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齐，但脸色灰败，眼袋发黑。皮鞋上还有灰，裤腿有点皱。手已经解了，但手腕上有一圈红印。
他坐下来，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来回搓。搓得很慢，一下一下。
纪委的主审官坐在中间，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表情严肃。他翻开记录本，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孙明辉，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孙明辉抬起头，看着主审官。
“知道。”他说，“冯志国的事。”
“还有呢？”
“不知道。”
主审官把一摞材料推过去。
“你看看。”
孙明辉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快，像在检查一份不重要的文件。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汇款记录。1996.8.15，200万，汇入谭晓雯持股的空壳公司。
他盯着那行字，没动。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压住了“谭晓雯”三个字。
主审官看着他，没催。
孙明辉把材料放下，抬起头。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说，“商业往来，正常转账。”
主审官没说话，又推了一摞材料过去。
围标记录。四家公司陪标，中标的是孙明辉亲戚的公司。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字，蓝黑墨水，7字有个钩。标书上的错别字“管片”被打成“管偏”，四份标书一模一样。
孙明辉看了一眼，没翻。
“这是正常的招投标程序。”他说，“围标？我不清楚。”
沈严坐在角落里，没动。
他看着孙明辉的后脑勺。头发白了，发旋的地方秃了一块，头皮露出来，白白的。那里的头发稀疏了，露出头皮上的痣。
主审官又推了一摞材料。
洗材料账本。冯处长经手的每一笔，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23笔，180万。每一笔后面都注明了资金流向——孙明辉。
孙明辉看着那几页纸，沉默了一会儿。
“冯志国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他出了问题，想立功减刑，当然要咬别人。”
主审官看着他。
“孙明辉，你确定？”
“确定。”
主审官没再问。他看了一眼沈严。
沈严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到孙明辉面前。
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的一摞纸，放在桌上。
旧案卷复印件。
“1988年跨江大桥验收报告。”沈严说，“你签的字。”
孙明辉低头看那摞纸。
第一页，验收报告。第二页，设计变更单。第三页，会议纪要。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
“同意变更设计。孙明辉。1988.3.15。”
蓝黑墨水，笔迹年轻，锋芒毕露。那个年代的纸张和现在不一样，泛黄，边角起毛。墨迹渗进了纸纤维，像刻进去的。
孙明辉盯着那行字，没动。
沈严又抽出一张纸，放在上面。
“这是1996年地铁围标的审批单。你的签字。”
两个签字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1988年，一个1996年。
---
【跨江大桥案与地铁案的时空呼应】
孙明辉在1988年跨江大桥案中只是验收组成员，25岁，刚提副科，签字时笔锋带钩。1996年地铁案中已是副指挥，45岁，头发白了，签字缩在纸角。九年时间，他从签字的人，变成了被铐的人。同一个"7"字钩，签在两张不同的纸上——一张是"同意变更设计"，墨水未干时他还年轻；一张是认罪笔录，墨迹洇开了，像他弓下去的后背。
- - -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