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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处长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他坐在桌前，茶杯里的水早凉了。茶叶泡了一整天，沉在杯底，黑沉沉的，像淤泥。他没喝，也没倒。茶渍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暗色的痕迹。
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地铁项目资金穿透图。沈严做的，复印件，赵青山转交的。图上箭头密密麻麻，从地铁专户出发，穿过三个空壳公司，最后汇进一个名字：谭晓雯。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窗外没有月光。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线，像牢笼的栅栏。暖气片里有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叹气。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
拿起来，又放下。
第三次，他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没人接。他等了五秒，又拨了一遍。
这次响了半声就接了。
“喂。”
声音苍老，带着睡意。是老领导。他听了几十年，不会认错。
“老师，是我。志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出事了？”
冯处长没回答。他握着话筒，手指在塑料壳上摩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听筒上有汗，他手心湿了。
“老师，我想去看看您。”
“现在？”
“现在。”
又沉默了三秒。
“来吧。”
电话挂了。咔哒一声，很轻。
冯处长站起来，穿上外套。外套是深灰色的，肘部磨得发亮，袖口有线头。他拉了拉衣领，对着办公室的玻璃窗照了照——头发白了，眼袋深了，嘴角往下耷拉。
他用手把头发拢了拢，没什么用。
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照在地上，像水。他的影子拖在后面，很长，很瘦。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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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开车。
停车场很空，只有几辆车。他的车是旧的，桑塔纳，车身有刮痕。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发动机响了。车灯亮了，照在前方的墙上。
街上没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一明一暗，打在他脸上。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稳，但指尖在方向盘上无声敲了两下。
红灯，他停下来，看着信号灯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39、38、37……绿灯亮了，他挂挡，松刹车，车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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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小区是八十年代建的，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铁门锈了，门卫室的窗户上糊着报纸。门卫探出头，认出了他。
“冯处长？这么晚……”
“老领导在吗？”
“在。刚还亮着灯。”
门卫按了开门按钮，铁门缓缓滑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他把车开进去，停在楼下，熄火，坐着没动。
仪表盘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他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那栋楼，六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旧的，碎花布，洗得发白。灯是暖黄色的，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像一点点火光。
他推开车门，下车。
冷风灌进来，他没缩脖子。十一月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关上车门，走进楼道。
楼梯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摸黑往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墙上有人用粉笔写着“办证”的电话号码，模糊了，还剩几个数字。他一层一层往上爬，数着楼层。
六楼，左边。
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门缝里飘出茶香，是茉莉花茶，老领导喝了一辈子的牌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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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不大，老式家具，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布。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电视关了，遥控器搁在扶手上。
老领导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穿着深蓝色的棉睡衣，袖口卷了两道。拖鞋是那种塑料的，大拇趾的位置磨薄了。
“老师。”冯处长说。
老领导转回头，看着他。
“坐。”
冯处长坐下来，坐在沙发边沿，腰挺得直。老领导也坐下来，坐在他对面，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喝了一口。茶烫，他吹了两下，嘴唇抿了一点。
“说吧。”
冯处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搓，搓得皮肤发红。膝盖上有一条旧伤疤，是年轻时摔的，现在搓着，不疼。
“老师，我可能……要出事了。”
老领导没说话，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底碰茶几，发出轻轻的“咚”一声。
“地铁项目，”冯处长说，“孙明辉的事，我掺和了。”
老领导看着他，没动。
“账目被查出来了。审计组的一个年轻人，姓沈，查了三个月，全查出来了。”
冯处长说，声音很平，像在念文件。“资金穿透图我看了，每一笔都清楚。我批的条子，我签的字，都在上面。”
老领导还是没说话。
“1160万。”冯处长说，“从地铁项目里套出来的。孙明辉拿了大部分，我拿了……”
他停了一下。
“我拿了180万。”
说完了，他靠在沙发背上，肩膀塌了一下。沙发发出吱呀一声，像在叹气。
老领导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烫，他吹了吹，热气模糊了他的脸。茶缸子是旧的，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黑铁。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褪色了，还剩半边。
“志国。”他说。
“嗯。”
“你还记得入党时，你写的什么志愿书？”
冯处长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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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党志愿书·1984年的承诺】
1984年，冯志国26岁，在宿舍台灯下一笔一划抄写入党志愿书。“为社会主义建设奋斗终身”这行字，他写了三遍草稿，才工工整整誊上去。钢笔是英雄牌的，新买的，字迹有棱有角。老领导保留这份复印件三十年，边角泛黄，折痕交叉成井字。不是拿来要挟他，是等他有一天自己想起来。冯处长想起来了。虽然他坐在纪检信访室的椅子上，手指再摸不到当年那支英雄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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