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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办公室，只有小王电脑屏幕的蓝光。
光柱从窗户扫进来——工地探照灯还在转。扫过墙壁，又扫回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光柱扫过时，天花板上的灯管影子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树枝。
沈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光幕在他眼底铺开，紫色线条从合同向外辐射，像神经突触。
从“exclusive procurement”出发，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节点自动标注公司名、法人、注册地。暖金色的光幕边缘微微脉动，像呼吸。
小王趴在键盘上，呼吸很重。
桌角堆着六个空咖啡罐，三个卤蛋包装纸。咖啡罐叠成金字塔形，最上面那个歪了，罐底还有没喝完的几滴咖啡，干了，留下一圈褐色印渍。
卤蛋包装纸皱巴巴的，沾着油渍，被风扇吹得微微翘起。他的脸压着胳膊，嘴角有口水印，顺着嘴角流到胳膊上，亮晶晶的，在蓝光下反着光。
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睛下面青紫色，皮肤薄得像能看见毛细血管。
键盘敲击声停了很久。
沈严没叫他。
第四层——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公司。
节点自动展开：注册资本1.2万欧元，成立日期1994年3月，距今天22个月。法人代表陈国华，注册地址是一条街的门牌号，没有具体楼层。
卢森堡的公司注册信息只有三行，像墓碑上的铭文。
太阳穴开始疼。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闷闷的。鼓槌砸在太阳穴内侧，痛感沿着眼眶扩散，爬到眉骨，爬到头顶。
他没停。
第五层——巴拿马。
节点展开：成立日期1993年11月，距今天27个月。股东列表显示“BEARER SHARES”——不记名股票，查不到持有人。
页面上的文字是西班牙语，沈严看不懂，但光幕自动翻译了，括号里标注着中文。
第六层——开曼。
紫色线条在这里变得纤细，像快要断掉。线条的颜色从深紫变成淡紫，像褪色的布料。
第七层——
线条断了一下。
光幕闪烁，像电压不稳。紫色线条从中间裂开，变成两截，断口处有细小的光点在跳动，像断裂的神经末梢还在挣扎。
他按住太阳穴，指尖用力，指甲掐进头皮。
疼。指甲陷进皮肤，留下月牙形的印。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跳动，能感觉到血液冲过指尖的触感，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手指弹。
前世，他也这样头痛过。查了三个月，证据链断在第三层。没人信他，他们说“你编故事”，说“一个临时工懂什么”。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签了字，手在抖，笔尖划破了纸。纸上的墨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睁开眼。
眼球干涩，视线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窗外的灯光变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黄色、白色，混在一起。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月亮被云遮住。光晕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彩虹色，是雾气折射的。
没闭眼。
等着它清晰。
三秒。
五秒。
十秒。
紫色线条重新连上。
第七层指向一个名字——陈铭物流集团。
节点自动展开：注册地香港，法人代表陈国华（陈铭堂弟），注册资本5000万港币，主营业务国际贸易、物流仓储。
下方关联公司列表——七家，全是空壳。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分布在香港、开曼、维尔京群岛，有的只有信箱号，有的注册在律师事务所的地址上。
沈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陈铭。
前世，他没听过这个名字。案子查到孙明辉就断了，上面的人永远隐在雾里。他不知道雾后面是谁，只知道那些人活得很好，而他在审讯室里签了认罪书。
这次，雾散了。
他关掉光幕，睁开眼。
面前还是小王的屏幕，还是那行跑了一夜的代码。光标在闪烁，像心跳。代码一行行滚动，变量名密密麻麻，有“trace_company”、“layer_count”、“suspicious_flag”。
沈严站起来，走到小王身后。
键盘上，小王的指纹印在键帽上，油亮油亮的。键帽上的字母磨得看不清，只留下指印。空格键被敲得最多，表面已经磨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拍了拍小王的肩膀。
“醒醒。”
小王没动。
又拍了一下。
“振儿。”
小王猛地抬头，脸从胳膊上弹起来，口水拉成一条丝。丝断了，掉在键盘上，他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眨了好几下。
“师父！怎么了？”
“程序跑完了？”
小王转头看屏幕，揉了揉眼睛。眼睛里的血丝像蜘蛛网，布满了眼白。他眯着眼看了两秒，又凑近了一点。
“还在跑，估计还要两个小时。”
“你睡了多久？”
“没睡。”
“你刚才睡着了。”
小王挠头。头发被他挠得更乱，像鸟窝。有几根竖起来，翘着，在蓝光下像天线。
“那可能是眯了一下。”
沈严看着他。
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睛下面是青紫色的淤青。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还有口水印，没擦干净。T恤领口有一圈汗渍，发黄。
“去洗把脸。”
“不用，我不困。”
小王转过头，盯着屏幕。光标还在闪，一行行数据在滚动。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敲，等着。手指微微发抖，是熬夜后的肌肉颤动。
沈严没再说话。
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都扁了，是他按的。烟灰散落在桌面上，被他用手指拢成一堆。烟灰缸边缘有一圈棕色的茶渍。
凌晨两点。
键盘敲击声突然变了节奏——从平稳到急促，像雨点砸在铁皮上。噼里啪啦，每一下都很用力，键帽被敲得咔咔响。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有人在吵架。
小王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跳。他的呼吸变快了，肩膀耸起来。
“师父！你看这个！”
沈严走过去。
屏幕上，两笔汇率结算记录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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