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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坐在办公室里，继续翻文件。
不是底稿，是政策文件汇编。蓝色封皮，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粘着。他从第一页开始翻，一页一页，很慢。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撕破。
翻到“优抚对象”那一章，停下来。这一章他翻过很多遍，书页的边缘都卷起来了。逐条看。
“优抚对象医疗保障办法”——不适用。老太太身体不好，但这不是医疗保障的事。
“优抚对象住房优待办法”——只适用于现役军人家属。不符合。
“优抚对象抚恤补助标准”——只有死亡抚恤和伤残抚恤。不涉及动迁。
没有动迁补偿。他继续翻。手指在目录上滑过，一行一行往下移。“征收补偿”“安置政策”“困难群体帮扶”——没有，没有，没有。
手指停在某一页，又翻过去。
不是这一章。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从桌角爬到桌面上，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有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盯着那些青筋，看了两秒，然后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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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沈严去工地。不是检查，是想找大刘。
工地上的灰尘很大，风吹过来，眯眼睛。他用手背揉了揉眼，指尖沾上了灰。搅拌站的声音震得耳膜发胀，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的粉尘，呛得人想咳嗽。
大刘蹲在基坑边，叼着没点燃的烟，没抬头。他面前是一根刚浇筑完的混凝土桩，表面还盖着塑料膜，膜上凝着水珠。他盯着那根桩，像在数上面的气泡孔。安全帽歪着，帽檐下露出花白的鬓角。烟嘴被咬烂了，棉絮露出来，像一簇小小的棉花。
沈严蹲下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基坑边格外清楚。脚下的泥土是湿的，脚感软绵绵的，陷进去半寸。
“老刘。”
大刘没动。他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指尖沾上泥土，黑黑的。
“那个老太太的事，我还在找政策依据。你给我几天时间。”
大刘还是没动。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疤——旧伤，缝过针，疤痕是白色的，在晒黑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沈严站起来，膝盖又咯嘣响了一声。他站了一会儿，等大刘开口。
大刘没开口。
沈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大刘开口了。
“老沈。”
沈严停下。
“她老伴，当年在上甘岭待了四十多天。回来腿就没好过，一到阴天就疼。走了十年了，她一个人过。”
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尾音发颤，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震了一下，然后安静。
沈严没回头。
“我知道了。”
走了。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风把他的影子吹得歪歪斜斜的，投在工地的黄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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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沈严没回家，在办公室翻文件。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嗡嗡的响声比白天更大。空调室外机的水滴落在窗台上，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敲木鱼。
政策文件汇编翻完了，没有。省里的、市里的、国家的，三本摞在一起，总共八百多页，每一页都翻过。书页上沾着他的指印，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划了线，但都是无效信息。
他开始翻法规汇编。蓝皮的，比政策文件汇编更厚，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没了。他翻到“征收补偿”那一章。《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没有优抚对象特殊规定。《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没有。《军人抚恤优待条例》——只有抚恤，没有动迁补偿。每一个条目都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椅背是木头的，硌着脊背，凉凉的。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皮合上，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光幕的数字在闪——眼压78%。睁开时，眼眶有点涩，但不红。额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是血压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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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了吴律师的号码。拨号盘是圆形的，手指伸进孔里转，数字弹回来，发出咔咔的声响。响了三声，接了。
“吴律师，优抚对象动迁补偿，有没有政策依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有翻书的声音，书页哗哗地响，像秋天的落叶。键盘敲击声，一下一下，像啄木鸟在啄树。
“我帮你查查。但印象中，没有专门的规定。全国性的文件里没写过这个，因为动迁补偿是地方事权。”
“地方性的呢？”
“地方性的可能有。你查查省里的文件。有些省份在优抚对象住房保障里提过‘适当倾斜’。”
“好。”
“沈严，你那个大刘，还在生气？”
沈严没说话。
“男人嘛，喝顿酒就好了。”
“他不喝酒。”
“那你们抽烟？”
“他也不抽。”
吴律师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他喝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然后放下杯子。
“那你们蹲着，一起不抽烟。男人蹲在一起，什么都不说，气就消了。”
沈严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挂断。
忙音——嘟，嘟，嘟。
沈严翻开省里的文件汇编，从第一页开始翻。这一本比前两本都薄，但内容更细，都是省里自己出台的政策。纸张的质地不一样，更白，更滑，反光。
翻到一半，手指停住了。
“《关于进一步做好优抚对象住房保障工作的通知》——对符合条件的优抚对象，在房屋征收补偿中可给予适当倾斜，具体标准由各地自行制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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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厂区的“功勋墙”】
滨城纺织厂生产过出口12个国家的“滨城牌”棉布，也孕育了三千名工人的大半辈子青春。厂区入口曾有面“功勋墙”，墙上刻着历届劳模的名字。拆迁那年，墙被推倒了，但那些名字被老工人们偷偷拓印下来。沈严后来在实训基地的墙上，又看见了那些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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