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一下贴纸边缘。然后拿起沈严的底稿，翻到第三本，从第一页开始看。翻页的速度很慢。很慢。
五秒一页。
计算器放在右手边，他偶尔按几下。按键的声音很轻，咔哒咔哒，像心脏在跳。
窗外，探照灯还在转。光柱扫过窗户，照在他脸上，又移开。他的脸在光明和黑暗之间切换，一下亮，一下暗，像老式电视机。
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底稿。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喝掉，拧上盖子。站起来，关灯。
黑暗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最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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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不是办公用的那种——没有编号，没有收发章，没有科室落款。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文具店五毛钱一沓，封口用胶水粘着，胶水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他拿起来，掂了掂。很轻，轻到像空的。但里面有东西，薄薄的，滑到信封底部。
拆开。封口撕开的声音很脆，纸张撕裂，露出里面几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像素不高，但足够清楚——审计组一名成员，昨晚在孙明辉家楼下。路灯把画面照得发白，背景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那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先是打电话，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插在口袋里。然后有人从楼里出来，递给他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和沈严手里这个差不多。他接过去，塞进外套内袋。两人说了几句话，嘴唇翕动，然后分开。
沈严一张一张看过去。第一张：22:47，那个人走进小区大门，脚步很快，左肩比右肩高。第二张：23:12，站在单元门口打电话。第三张：23:35，接过信封。第四张：23:42，转身离开，脸被路灯照得很清楚。
赵建国。四十二岁，市审计局固定资产投资审计处副科级审计师。话不多，存在感很低。开会时坐在角落里，从不主动发言，被问到才开口。保温杯是银色的，没有贴纸。沈严见过他两次，都没记住他的脸——现在记住了。额头的皱纹很深，法令纹像刀刻的，眼睛不大，眼袋很重。
握紧照片，指尖发白。照片边缘锋利，割进指腹，像刀片划过皮肤。他没松手。
光幕跳了一下：【凝视】被动激活，眼压72%。淡蓝色光幕悬浮在视线前方，照片上赵建国的脸被高亮标注——不是红色的预警，是橙色的“可疑”标记。橙色光晕在他的轮廓上浮动，像傍晚的云。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封口折好。折了三折，压平，塞进抽屉最里层，压在几本旧文件下面。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工地正在施工。塔吊转来转去，吊臂上的钢丝绳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根根银线。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滚筒缓缓转动，出料口的混凝土流下来，灰扑扑的，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盯着那辆搅拌车，看了很久。车厢上印着“滨城建工”四个字，油漆剥落，“建”字的走之底只剩一撇。
然后转身，坐回桌前，拿起电话。
“小王，来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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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后，小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第45号程序调试中”。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没系第一颗扣子。黑眼圈很重，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师父？”
“帮我查一个人。赵建国，审计组的。查他近三年的工作履历，还有他家里情况。”
小王没问为什么，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记下名字，写得很快，“赵建国”三个字的笔画连在一起。
“多久要？”
“越快越好。”
“行。”
小王转身要走，又停下。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拧，回头看着沈严。
“师父，你……没事吧？”
沈严看着他。小王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角还有眼屎，是熬夜留下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
“没事。”
小王站了两秒，然后点头，拉开门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地响，越来越远。
沈严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赵建国。昨晚22:47-23:35，孙明辉家楼下。照片四张，清晰。”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又写：“内鬼。”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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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小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纸页还很热，是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边缘有墨粉的余温。他的手指上沾着墨渍，指尖黑黑的。
“师父，查到了。”
沈严接过去。
赵建国，四十二岁，市审计局固定资产投资审计处副科级审计师。工作履历很干净——1990年大学毕业，分配到审计局，做过七个大型项目的审计，两次被评为先进个人，一次记功。没什么问题，干净得像没穿过的白衬衫。
但有一行字，沈严的目光停住了。
“1993年，赵建国参与滨城长江大桥竣工决算审计。当时审计组组长是……陈浩。”
沈严抬起头。
“他和陈浩是老同事？”
小王点头，翻到第二页：“不止。他们同年进审计局，同批转正。赵建国结婚时，陈浩是证婚人。证婚词写了三页纸，赵建国一直留着的。”
沈严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照在打印纸上，白纸反光，刺眼。
“还有呢？”
“他老婆没工作，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儿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在滨城实验小学。家里开销大，他去年还申请过困难补助。”
“困难补助？”
“嗯。局里批了，一年三千块。”小王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表格里的一行数字，“三千块，还不够他儿子一学期的兴趣班。”
沈严放下那沓纸。纸页上还有小王的指纹，黑黑的，印在白纸上像一枚枚小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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