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车停在修复室楼下时,唐霜正把手机护在怀里,像护着一块刚从火里抢出来的玉。
“明棠,你真不先把视频发出去?”
她压低声音,眼睛还红着,“沈家那帮人刚才差点让保镖抢我手机。要不是我跑得快,退婚宴那段就没了。”
沈明棠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宾利。
车门旁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手里托着一只细长的木盒。车灯没关,雨丝落在灯光里,像一层发冷的纱。
“现在发,沈家只会说我借舆论逼他们低头。”
唐霜皱眉,“他们本来就该低头。”
“还不够。”
沈明棠收回视线,把手机还给她,“视频先备份三份。云端一份,硬盘一份,你那里留一份。剪辑版不急着放,原片不能丢。”
唐霜愣了愣,“你要等什么?”
沈明棠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还停着那段退婚宴录像。
沈承业在听见她说“旧玉”的那一瞬,脸色白得很快。别人或许只会觉得他气急,可沈明棠看得出来,那不是生气。
是怕。
沈家怕的不是传家玉碎了。
他们怕的是那只玉不该碎在众人面前。
门被敲响。
“沈小姐。”门外男人的声音很稳,“陆老夫人想请您过去一趟。”
唐霜立刻警惕起来,“陆家?这个点?”
男人没有催,只把名片从门缝下递进来。
沈明棠弯腰拾起。
陆观澜。
名字下方没有多余头衔,只印了一行小字:陆氏旧藏管理处。
唐霜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不是陆家那位……真正管事的人吗?退婚那个陆子砚跟他比,差了好几辈。”
沈明棠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碎玉不能过夜。
字迹冷淡,锋利,像落笔的人耐心不多。
沈明棠盯了两秒,把外套拿起来。
唐霜一把拉住她,“你真去?沈家刚闹完,陆家现在找你,谁知道是不是想让你闭嘴。”
“他们当然想让我闭嘴。”
沈明棠把手机推回唐霜手里,“但想让我闭嘴,也要先拿得出让我开口的东西。”
雨夜的京州安静得过分。
车一路驶入西山别院,越往里,灯越少。两侧老树压下来,黑影落在车窗上,像一只只伸长的手。
陆家老宅不是沈家那种新贵别墅。
青砖灰墙,檐角压着暗色铜铃,门口两盏灯笼没有红绸,只有温黄的光。安静,旧,也沉。
沈明棠下车时,陆观澜正站在台阶上。
他比陆子砚高,眉眼也冷得多。黑色大衣压住肩线,手里握着一把伞,没往前递,只看着她。
“沈小姐。”
“陆先生。”
她没叫小叔,也没攀关系。
陆观澜眼底掠过一点不明显的笑意,“老夫人在等你。”
会客厅里烧着沉香。
陆老夫人坐在主位,头发雪白,手上戴着一枚老翡翠戒指。她没有沈母那种刻意端出来的贵气,反而像一件放了许多年的旧器,边角都收得很干净。
桌上放着那只木盒。
盒盖已经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碎成三片的玉佩,玉色极深,裂缝处有一圈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旧痕。那不是新断口。
沈明棠只看了一眼,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这种封边手法,她见过。
前世,在母亲留下的残稿里。
陆老夫人没有让人倒茶,也没有寒暄。
“沈小姐,陆家想请你修这块玉。”
沈明棠没有碰。
“陆家请过人了。”
陆老夫人抬眼,“为什么这么说?”
“外层做过两次稳裂。第一次是二十年前,第二次是最近三个月。”沈明棠看着玉佩,“最近那次手法急,粉料压得重,像是怕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厅里静了一瞬。
站在一旁的管家脸色微变。
陆观澜看她的目光也沉了些。
陆老夫人却笑了。
“难怪沈家那只玉,你看一眼就敢摔。”
沈明棠抬眸,“老夫人也看了退婚宴的视频?”
“京州圈子里没有真正藏得住的热闹。”陆老夫人语气平淡,“何况沈承业急着找人删视频,动作太大。”
沈明棠指尖搭在木盒边缘,却没有往里伸。
“老夫人找我来,不只是修玉。”
“对。”
陆老夫人示意管家拿来一份文件。
文件很薄,只有三页。
保密协议。
沈明棠扫了一眼,笑了。
“修复过程不得拍摄,不得记录,不得外传。修复结果归陆家单独所有。修复中发现的任何夹层、暗纹、旧封、异物,都不得私自留存。”
她念到这里,抬头,“陆家不是请我修玉,是请我当个不会说话的工具。”
管家皱眉,“沈小姐,陆家的东西,自然由陆家决定。”
“那陆家可以自己修。”
她合上文件,推回去。
动作不重,却让厅里的气氛一下冷了下来。
陆观澜没有说话。
陆老夫人也没恼,只看着她,“你知道拒绝陆家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沈明棠看着那块碎玉,“但我更知道,一件被人封过两次的旧物,不只是旧物。老夫人若只想修得好看,京州有的是师傅。您请我来,是因为别人不敢碰,也不敢说真话。”
陆老夫人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沈明棠站在灯下,声音很轻,却一点没退。
“我可以修。”
管家的神色刚松。
她又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陆老夫人抬手,管家立刻闭嘴。
“你说。”
“第一,修复过程我留完整记录,陆家可以保存副本,但不能销毁原始记录。”
“第二,修复中如果发现和沈家有关的痕迹,陆家不得替沈家遮掩。”
“第三。”
沈明棠看向陆老夫人,“我不替任何一家豪门背书。玉是真的,我说真。玉是假的,我也说真。陆家若要体面,可以另请高明。”
这话落下,连沉香的烟都像停了一瞬。
管家脸色难看,“沈小姐,你是在跟陆家谈条件?”
“是。”
沈明棠答得很快。
“我刚从沈家出来,不想换个地方继续当工具。”
她说得平静,却让陆观澜抬眼看了她一下。
陆老夫人沉默许久。
窗外雨声细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如果修出来的东西,会伤到陆家的脸面呢?”
沈明棠看着她。
“那就说明陆家的脸面,本来就不该靠一块玉撑着。”
陆老夫人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
是真的笑了一声。
“观澜。”
陆观澜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份明显早就准备好了。
沈明棠打开,里面是新的委托书。修复记录一式两份,修复结论由修复师独立签署,委托方不得更改。若修复过程中涉及第三方旧案,修复师有权暂停委托并保留证据副本。
条款干净得不像临时改的。
沈明棠看向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端起茶盏,“第一份,是给想拿陆家钱的人看的。”
她顿了顿,“第二份,才是给修复师看的。”
沈明棠没有立刻签字。
她拿起那块碎玉。
玉佩入手很凉。
裂缝深处有一条极细的暗纹,像被人用什么东西刻进去,又被后来的粉料遮住。她换了角度,借着灯光看了片刻,指腹忽然停住。
不是纹。
是一个残缺的字。
微。
沈明棠的呼吸轻了一下。
母亲许照微的“微”。
前世母亲留下的残稿里,每一处重要修复,都会在最隐蔽的夹层里留一个极小的“微”字。不是署名,是标记。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母亲自己的习惯。
可现在,这个字出现在陆家的碎玉里。
陆观澜注意到她的停顿,“怎么了?”
沈明棠把玉佩放回盒中。
“这块玉,我接。”
她拿起笔,在委托书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明棠。
三个字落下去时,陆老夫人一直看着她的手。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陌生晚辈。
更像在看一段终于自己走回来的旧事。
沈明棠抬头,“老夫人还有第二个条件?”
陆老夫人放下茶盏。
瓷器碰在桌上,声音很轻。
“有。”
她看着沈明棠,缓缓开口:“修这块玉之前,我要先问你一句话。”
沈明棠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可真正听见那个名字时,她的指尖还是微微发紧。
陆老夫人问:“你认识许照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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