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棠,道歉。”
水晶灯白得刺眼。
沈明棠睁开眼时,耳边先砸下来的是沈承业压低的声音。那声音她太熟了,带着沈家家主惯有的威严,也带着一种不容她反驳的笃定。
像前世一样。
她站在宴厅中央,脚下是铺得一尘不染的浅金色地毯,四周宾客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台上那块“沈陆两家订婚宴”的花牌被人临时撤了一半,只剩沈家的姓还挂在灯下,显得格外难堪。
她的手腕被人攥着。
沈母林婉仪眼眶通红,声音却压得很轻,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明棠,今天这么多人在,你别再闹了。梨梨身体不好,被你吓成这样,你这个做姐姐的,先给她道个歉,好不好?”
姐姐。
沈明棠慢慢抬眼。
沈若梨靠在沈砚舟身侧,白裙子,红眼圈,指尖捏着一方手帕,肩膀微微发颤。她看上去受尽了委屈,连呼吸都比别人轻。
可沈明棠看见了。
沈若梨垂下眼时,唇角有一点很浅的笑。
浅到前世的她没有看懂。
前世也是这场退婚宴。
陆家旁支的陆子砚当众退婚,说她粗俗、善妒、容不下沈若梨。沈家人逼她低头,逼她道歉,又把那只碎裂的传家玉镯推到她面前。
他们说,只要她把玉修好,今日的事就不追究。
那时的沈明棠信了。
她被沈家认回三年,拼命想证明自己不是多余的那个。她忍着宾客的指指点点,低头修好了那只玉镯,也替沈家修回一桩大生意。
后来呢?
后来她替沈家修了一件又一件旧物,替沈砚舟挡了一次又一次祸,替父母撑住所谓豪门体面。可当沈若梨哭着说她偷了母亲留下的修复手稿时,沈家没有一个人信她。
雨夜里,那辆失控的车撞过来时,她才知道自己这一生最不该修的,不是碎玉。
是沈家这摊烂账。
胸口像还残留着濒死前的闷痛。
沈明棠却忽然笑了。
林婉仪一怔:“明棠?”
沈明棠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
“道歉?”她声音不高,却清楚落进最近那一圈宾客耳中,“我为什么要道歉?”
宴厅安静了一瞬。
沈若梨眼泪立刻滚下来:“姐姐,你别这样。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和子砚哥哥多说话,不该让你误会。”
陆子砚皱眉,把她护到身后。
“沈明棠,你闹够没有?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会娶你。婚约是长辈定的,不是我愿意的。你要是还有一点体面,就别再把梨梨扯进来。”
沈砚舟也沉了脸。
“明棠,你刚回沈家没几年,不懂圈子里的规矩,我可以教你。但你今天故意推倒若梨,逼得陆家当众退婚,这就是不懂事。”
“我推她?”
沈明棠看向沈若梨。
沈若梨睫毛一颤,往沈砚舟身后缩了缩。
这动作太熟了。
前世她一缩,所有人都会觉得沈明棠咄咄逼人。她越解释,越像心虚。她越委屈,越像在争宠。
沈明棠这次没有解释。
她偏头看向宴厅角落。
唐霜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正被两个沈家保镖挡住。她急得脸都白了,却被拦得过不来。
沈明棠心里有了数。
她往前走了一步。
沈若梨立刻后退。
沈明棠停住,轻声问:“怕什么?刚才不是你自己踩着裙摆摔下去的吗?”
沈若梨脸色白了一瞬。
沈砚舟冷声道:“够了。你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她?”
“是啊。”沈明棠抬头看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最适合把话说清楚。”
沈砚舟眉心压得更深。
这个妹妹过去最怕在公开场合丢脸。哪怕被冤枉,也只会红着眼解释,解释到最后,被所有人看成无理取闹。
可今天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换了个人。
沈承业终于开口:“明棠,退婚的事回家再说。今天先把你妹妹的事解决。”
他抬了抬手。
佣人很快捧着一个深色锦盒上前。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碎成两截的玉镯。玉色温润,灯光下一层冷白,断口处却灰暗发乌,像被什么东西遮过。
宾客席里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沈家的传家玉?”
“不是说从老太太那辈传下来的吗?”
“怎么碎成这样?”
林婉仪眼泪更急了:“明棠,这玉镯是你奶奶留下的。刚才你和梨梨争执,把它碰掉了。你会修,你先修好,好不好?只要修好了,今天的事我们就不追究。”
不追究。
沈明棠几乎想笑。
他们把退婚、栽赃、逼迫全压到她头上,最后还摆出一副宽容模样,说不追究。
前世她听到这里,只剩下慌。
她怕沈家不要她。
怕自己这个真千金,永远比不上沈若梨。
所以她接过了那只玉,低头认错,答应修复。
从那天起,沈家再也没把她当女儿。
只把她当一双能修东西的手。
沈明棠伸手,拿起锦盒里的玉镯。
林婉仪松了口气。
沈若梨眼里也掠过一点得意。
沈砚舟冷硬的神色缓了缓:“你能想明白就好。修复室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今晚先把裂口稳住。等明天陆家人过来,我们还有转圜余地。”
“谁说我要修了?”
沈明棠把玉镯举到灯下。
宴厅再次静下来。
沈承业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沈明棠指腹从断口轻轻擦过,灰色粉末沾在她指尖。她低头看了一眼,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果然。
不是摔碎的。
这只玉,早就被人动过。
前世她为了保住沈家的脸,没有当众说出来。她以为那是家丑,不能外扬。
后来她才明白,所谓家丑,都是用来堵她嘴的。
沈明棠合上锦盒,把玉镯放回去。
林婉仪急道:“明棠,你别任性。”
“我不任性。”沈明棠抬眼,“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她看向沈承业。
“这门婚,我不要了。”
陆子砚怔住。
沈若梨的眼泪也卡在眼眶里。
沈明棠又看向林婉仪。
“沈家的女儿,我也不当了。”
“明棠!”
林婉仪脸色一下白了。
沈砚舟一步上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沈明棠从旁边侍者托盘里取过一把银色餐刀。
刀很钝,是宴会切甜点用的。
她用刀背抵住锦盒里的玉镯断口。
沈承业厉声道:“你干什么?”
沈明棠没看他。
她手腕一压。
“咔。”
玉镯原本稳住的裂口顺着断面再次裂开。碎玉撞在锦盒里,清脆一声,像把整个宴厅的体面都敲碎了。
林婉仪尖叫:“你疯了!”
沈若梨也急了:“姐姐,那是奶奶留下的传家玉,你怎么能——”
“传家玉?”
沈明棠打断她。
她捻起其中一片碎玉,翻到内侧。
灯光下,碎片内部露出一道极细的暗线。颜色比外层深,不是天然玉纹,更像后期补过的旧痕。
宾客中有人懂一点收藏,立刻变了脸色。
“这断层不对。”
“里面怎么有灰线?”
“像是拼接过?”
沈承业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快。
但沈明棠看见了。
她把碎片扔回锦盒。
“沈董事长,别急着骂我。”她声音很淡,“这只玉镯碎之前,就已经不是完整的老玉了。”
沈承业盯着她:“闭嘴。”
“为什么闭嘴?”
沈明棠笑了一下。
“刚才不是你们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修好吗?”
沈砚舟压低声音:“沈明棠,你别把事情闹到没法收场。”
“没法收场的不是我。”
她把餐刀放回托盘。
金属碰上瓷盘,叮的一声。
沈明棠摘下手腕上那串沈家给她戴了三年的珍珠手链,放在锦盒旁边。
“这三年,沈家给我的东西,我会列清单还回去。”
她又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亲子鉴定。
前世她把这张纸藏得很小心,像藏着自己终于被承认的证据。
现在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纸撕成两半。
纸页裂开的声音很轻。
可林婉仪像被抽走了力气,扶着桌沿才站稳。
“从今天起,沈家的婚约、沈家的女儿、沈家的玉,都跟我没关系。”
她看着沈若梨。
“你想要的,拿去。”
沈若梨怔怔望着她。
这不是她预想里的结果。
她以为沈明棠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沈家别不要她。可沈明棠什么都没求。她甚至连陆子砚都没多看一眼。
陆子砚被那一眼刺得不舒服,冷声道:“沈明棠,你少用这种方式吸引注意。离了沈家,你以为谁还会认你?”
沈明棠终于看向他。
“你放心。”她说,“我对别人不要的东西,没有捡回来的习惯。”
宴厅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陆子砚脸色铁青。
沈砚舟彻底沉下脸:“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求着回来。”
“好。”
沈明棠拿起自己的黑色外套。
她经过沈若梨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沈若梨咬着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你别后悔。”
沈明棠侧眸看她。
沈若梨眼里的柔弱已经收了起来,只剩下藏不住的冷意。
前世,就是这双眼睛看着她被推入绝路。
沈明棠忽然低声道:“沈若梨,手洗干净了吗?”
沈若梨瞳孔一缩。
沈明棠的视线落到她指尖。
那里有一点极淡的灰。
和玉镯断口里的粉末一样。
沈若梨立刻把手藏进裙摆。
沈明棠没再说什么。
现在拆穿她,太便宜了。
这场戏,才刚开场。
她走向门口。
身后,沈承业忽然冷声道:“站住。”
沈明棠停下。
沈承业一字一句道:“这玉镯,你必须修。否则明天整个京州都会知道,你沈明棠恩将仇报,毁了沈家的传家物。”
沈明棠回头。
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眼底一片清明。
“沈董事长。”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不是爸爸。
不是父亲。
只是沈董事长。
“你们最好别让我修。”
她看向那只裂开的玉镯。
“因为我一修,就会有人知道——”
宴厅里所有声音都低下去。
沈明棠轻声说:“这只玉,早就不是沈家的那只了。”
话音刚落,宴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被保镖拦在外面的侍者匆匆进来,脸色又急又白。
“沈董,门外来了陆家的人。”
陆子砚皱眉:“我不是说陆家今天不会再派人过来?”
侍者看了他一眼,声音发紧。
“不是陆少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沈明棠身上。
“是陆老夫人身边的陈管家。他说,陆老夫人有一件碎玉,想请沈小姐亲手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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