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沈晓丹回到了红砖楼。
巷子口那辆黑色面包车还在。她推开单元门，那两个人的视线扫过她的后背，没有停留。回溯针还在袖口里烧着，每一分钟都在吞她的记忆。
楼道很暗。她上了三楼。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敲了两下。脚步声从客厅走到玄关，停了一拍。门开了。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楼下有辆车，停了一晚上。”他说，“冲我来的？”
“是。”
李俊亦没问为什么。他把她让进门，靠在餐桌边上，等她说下去。李心童还在沙发上睡着，被子蹬掉了一半。
“有人盯上你了。一个叫何晟的人。明修生物科技的首席科学家。他追踪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你的记忆能量。”
李俊亦没有问“记忆能量是什么”。他等她说下去。
“量子记忆理论。你论文里假设过——记忆可能以量子态存在于特定时空坐标。强烈的执念会引发跨时空纠缠。”
李俊亦的表情变了。
“你研究的是理论。我不是。”她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一道新鲜的擦伤，是昨天跃入忘川时留下的。“我从忘川来。另一个维度。在那里待了很久——只做一件事。喝忘尘汤。把你从记忆里洗掉。”
客厅很静。李心童翻了个身。
“洗掉了没有。”
“三千碗。一碗都没洗掉。”
与此同时，明修生物科技大厦二十七层。何晟看着那条归零的信号线，把咖啡杯搁下。
“通知楼下。提前。”
他看着她小腿上的伤，又看她的眼睛。“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但不是我找到的你——是有人沿着你的记忆能量，比我先一步锁定了地址。”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跳动着昨天触碰他时读取到的数据——何晟的档案。配偶栏空白。出生证明上母亲栏空白。页脚一行字：07:00。待命。
“这些数据和你自己的研究高度吻合。他们用你的理论定位了你。”
李俊亦盯着屏幕上的频谱图。食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在某条曲线上停住。
“这种能量波动——不是最近才有的。”
“从你出生就有。”
“你怎么确定。”
她看着他衬衫领口。
“陆止安。”
这个名字一出口，李俊亦没有动。
“前世他肩上也有一颗痣。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形状。右下角有一小块颜色偏淡——他以为是没洗干净，用手指搓过。后来才发现是长在皮肤里的。”
李俊亦抬起手，迟疑了一下。然后把衬衫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那颗朱砂痣暴露在晨光里。右下角一小块淡色，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他松手，领口弹回去。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前世，陆止安曾在病床上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的逆行性记忆衰退已经发展到中期，很多事都忘了，但那天他精神格外好，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有了孩子，名字里要有个‘心’字。这样不管他忘了什么，这里都还记着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沈晓丹看着沙发上还在睡的李心童。
“你儿子叫李心童。那个名字里藏着一个‘心’字。”
李俊亦沉默了很久。
“名字是概率问题。心字做名字很常见。”
“那你为什么取‘心’字。”
他没回答。
沈晓丹没有追问。她等。
“不知道。”他终于说，“就是觉得该取这个字。”
他没再说话。他给儿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以为那是自己的决定。
然后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沓实验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他把笔放下。
“如果我的理论能解释你来的原因，那楼下那两个人就不只是冲我来的。是冲我们。”
“你说那个陆止安，”他抱着孩子，声音很低，“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他选了自己停的药。在忘记我之前。”
李俊亦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李心童，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用力按对讲机的声音。短促，粗暴。
不是七点。是现在。
李俊亦看向沈晓丹。她腕上的针还在烧。幽光已经比昨晚暗了一大截。但她没有拔下来递给他，还没到该用的时候。
“他们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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