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汇合点是距离北城门三里路东山脚下的破旧土地庙,思玉搀扶着泰雅罕王子穿越荒地摸向土地庙。泰雅罕王子的布鞋底磨穿了洞,脚趾砾石硌得生疼,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再往西山下稀疏的山林里走。他想到依香姐弟正怀揣装有金莲灯的紫檀木匣待在土地庙里焦急地盼望他们,他似乎忘记了伤痛顽强前行,思玉对王子的坚毅精神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想背负王子一程但很快又打消了念头。
泰雅罕王子看见庙门加快脚步立时就想冲进去,思玉拉住了他,审慎地说:“殿下,不可莽撞,庙里好像有血腥味,”他手按腰间的短刀,嘬紧鼻翼仔细嗅闻庙里透出的气息,“依香姐弟、丁蓝和素馨先到土地庙,应该发现了我们,理应出门迎接殿下才好。”
庙门半塌门框歪斜,木板门半扇斜挂半扇吊住门轴,风一吹吱呀作响,附近村民戏称土地庙门是半吊子斜门。王都孟巴娜西城南有座山神庙,而土地庙建于城北东山西麓,两座庙宇如今香火冷清,屋舍坍塌村民们再无心修葺,自从城东南火云洞来了个火魔王每两年便向王都索娶十六岁少女为新妻,村民不再相信山神爷和土地公的威望,山神爷和土地公根本斗不过火魔王,更无法力庇护村民,因而庙宇香寡淡也是情有可原,有传说勒丽妖后与火云洞火魔王本是一路货色,百姓更是对妖魔神仙大失所望。
土地庙门楣上挂着几缕褪色的红布被山风扯得无序翻卷,宛若被撕碎的招魂幡。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庙前泥地,依稀可见几个模糊的脚印。
庙内漆黑,月光只照照见地上散落的碎瓦、半截烧黑的木柱,还有几片干透的草席,墙角一块青石约莫半人高石面暗红,思玉在青石前蹲下指尖碰到了青石上未干的血迹,收回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没说话。
泰雅罕走近青石,月光刚好斜照亮未干的血迹,在青石表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箭头,尾端拖得极长嘎然断在半空,箭头旁两个血字较为清晰:高昌。
字迹潦草,笔画断断续续,昌字最后一横拖得很重,极像写字的人被拖行时还强撑着把笔画划完。泰雅罕盯着那“高昌”两个血字心尖剧烈抖动,他记得岩干写字的样子手抖得厉害,字歪得像醉汉走路但每一笔都带着狠劲。他对泰雅罕说过:“如果王都孟巴娜西城就奔往高昌城。思元广、思元庆将军住守高昌,更有泰安秋大姑是殿下的亲人,是王子殿下最可靠的大靠山。”
“思护卫,看见血我的心疼得厉害,土地庙空无一人,依香姐弟出事了!”
“岩干留下高昌两个血字,是在给我们指路,”思玉挺身站起来,仰天长叹,“殿下,真是为难芒登寨的依香、依玲和岩干三姐弟了,从黑女巫勒丽手里抢夺金莲灯就像虎口夺食,或者说是掏了勒丽的心肝,女巫绝不会善罢甘休!”
风从庙后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桂花,又像金莲灯点燃时那抹淡蓝的光,那光是用西域秘法调的灯油,燃起来不冒烟,只飘一缕清气,像月光凝成的丝。
他忽然抬脚迈进了庙门,脚下踩到一片碎布是素馨靛蓝色的衣角,他弯腰拾起还带着体温的布料没说话,只是把它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思玉跟在他身后踩在碎瓦与血迹之间,他听见泰雅罕的呼吸声越来越浅。
“走。”泰雅罕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思玉没问方向,走上前半步将王子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王子的重量沉得像冻土压得他肩骨咯吱作响,他咬紧牙关齿缝里渗出血腥味却一声不吭。
两人踏出庙门走进如墨荒野,夜色浓得化不开星星全被黑云吞没。荒草齐膝,风一过草尖伏倒又弹起,窸窣声如无数手指在暗处拉扯衣角。泰雅罕每走一步脚都陷进湿泥,拔出来时泥浆黏着脚踝凉得刺骨。他额头冷汗不断顺着鬓角滴落,洒在思玉肩头冰得像雪粒。
嘴唇干裂渗出血丝,他舔了一下血味在舌尖散开,竟和那缕甜香混在了一起反而像某种召唤。
风里的甜香,忽近忽远。
思玉侧头,看见泰雅罕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放大,像夜行的猫映着月光。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扶住他让自己的体温贴着王子的皮肤像用血肉去暖一块冰。
身后,土地庙的门仍在风中晃半吊子斜门吱呀、吱呀像鬼哭,那截断指还在泥里,铜环上的半朵莲花被月光一照泛出一点微弱的银光仿佛一滴未落的泪。
荒草在脚下翻涌,如无边的海,泰雅罕的脚步越来越慢。风里的甜香又近了,像有人在前方轻轻点燃了一盏指路灯。
思玉不再劝,只顾低下头把泰雅罕的臂膀搭得更稳,让那重量压进自己的骨头,压进自己的命,两人向前没回头,庙门在身后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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