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千羽把自己关在客栈房间里,一天没有出门。
门从里面插上了。窗户也关着。蓝婷送去的饭菜放在门口,早上送的,到傍晚都没动过。
蓝婷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没有去敲门。
她在等。
等司徒千羽自己走出来,或者等他自己想明白。
天黑的时候,门开了。
司徒千羽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头发散乱。他的剑挂在腰上,剑鞘上的宝石还在,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蓝婷。”
“少爷。”
“收拾东西。我们走。”
蓝婷没有问去哪,站起来,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包袱打好,把床铺理整齐,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金陵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散了一地的碎金子。
她没有多看。
她背起包袱,走出房间,在院子里和司徒千羽会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出了城门,司徒千羽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说。
蓝婷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走吧。”
蓝婷抬起头。
“少爷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司徒千羽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名声没了,脸也没了。你跟着我,没什么前途。”
“少爷……”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夹了一下马腹,马跑起来,沿着官道往北去了。
蓝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她转过身,没有看金陵城,而是走进了官道旁的一片树林。
树林里黑漆漆的。
她摸黑走了大约一里路,在一棵老樟树前停下来。
树根下压着一块石头。
她搬开石头,从下面取出一封信。
信是她前天就放在这里的。
用的是她父亲传下来的暗号,树根压石,石下有信。她父亲教她这个法子的时候,她只有十一岁。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江湖上再普通不过的传信手段。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用这个法子。
只有受过正统训练的人才懂。
她父亲什么都教过她。
教她认字,教她算账,教她看人,教她用毒,教她如何在三句话之内判断一个人的深浅。
她父亲说,他是萧家的忠仆,学的都是萧家的本事。
这些本事,她一样不落地全记住了。
蓝婷把信拆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几个字。
“萧无恨在南城高升客栈。”
她把信纸揉碎,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
然后她走出树林,沿着官道,往金陵城的方向走回去。
步子很稳。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高升客栈的门虚掩着。
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蓝婷推门走进去。
掌柜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
“住店?”
“找人。”
她没有多说,直接上了二楼。
她在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口停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着,不重,不急。
门开了。
慕容小雪站在门后,看着她。
两个姑娘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
“你找谁。”
“我找萧无恨。”
慕容小雪没有让开。
“你是谁。”
“蓝婷。”她说,“我父亲是蓝继仁。”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慕容小雪身后传出来。
“让她进来。”
萧无恨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剑。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停住了。
蓝婷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在场。”
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萧无恨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我自己走的。”
“你后来去了哪。”
“在江湖上飘了三年。”蓝婷说,“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后来跟了司徒千羽,才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萧无恨放下手里的布,看着她。
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
个子高了,脸上的轮廓硬了。站在那里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但眼神不像以前那样亮,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今天你和我家少爷在醉仙楼门口动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你家少爷?”
“司徒千羽。”蓝婷说,“我跟着他混了两个月。但现在……不跟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能成大事的人。”蓝婷说,“他太浮了。浮在水面上的人,注定会被浪打翻。”
慕容小雪站在窗边,一直在观察她。
“你来找我们做什么。”
蓝婷转过身,看着慕容小雪。
“我想跟着你们。”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蓝婷说,“我父亲为萧家死了一辈子。他最后那口气,也是为了救萧无恨才没的。他是萧家的忠仆,我是他的女儿。我想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但没有哭出来。
声音有些发抖,但咬着牙,把话都说完了。
萧无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跟着我们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不怕死。”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萧无恨说,“是你没必要卷进来。”
蓝婷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安静。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断气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少爷是个好人。让我以后如果有机会,替他还这条命。”
萧无恨没有说话。
慕容小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蓝婷。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萧无恨开口了。
“你留下吧。”
蓝婷低下头。
“谢谢少爷。”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一个松了一口气的人。
但她的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那声“少爷”,她喊得很自然。
自然到没有人会怀疑。
那天晚上,蓝婷在隔壁的房间住下了。
她坐在床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脚前。
她在想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
没有漏洞。
语气、表情、停顿的节奏、眼眶红的时间点,都控制得很好。
她用了两个月来观察司徒千羽,但她用了三年时间,来准备今天这一场戏。
三年前她父亲死的那天晚上,她就开始想了。
想萧无恨是什么样的人。
想他有什么软肋。
想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他毫无防备地接受一个陌生人。
她花了三年时间想这些问题。
最后她想到了答案。
萧无恨的软肋,是愧疚。
他对蓝继仁的死一直心存愧疚。只要她利用这份愧疚,他就不会拒绝她。
她猜对了。
蓝婷躺下来,闭上眼睛。
隔壁的房间很安静。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都听不见。
但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她已经进来了。
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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