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恨和慕容小雪是第三天清晨从北城客栈搬走的。
没有惊动任何人。天没亮就起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从后门离开。走的时候街上只有扫街的老头，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在城南找了家更小的客栈。
门面窄得像条缝，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高升客栈”四个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掌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不太好，说话全靠吼。他收了房钱，连名字都没问，就扔了两把钥匙过来。
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临街，能看到下面早市的热闹。
慕容小雪把包袱放下，推开窗，看了一眼下面的人流。
“换了地方还是有人跟着。”
“我知道。”
“你不打算甩掉他们？”
萧无恨把剑放在桌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甩不掉的。现在半个金陵的人都在找我们。越是躲，他们越要找。不如不躲。”
“你想干什么。”
“等。”他说，“等那个最先找到我们的人出现。”
慕容小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下楼去买了几个包子，打了一壶热水回来。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早饭。
外面的街道上，叫卖声一声高过一声。
卖菜的，卖鱼的，卖布头的，扯着嗓子在喊。热闹得不像是一座暗流汹涌的城。
但暗流就是暗流。
表面越热闹，底下越危险。
他们在城南住了一天。没有出过门。
第二天，慕容小雪出去了一趟，买了一些干粮和药材。回来的时候，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一个捏面人的摊子。
她看到了三拨人在街口转悠。
一拨是长乐帮的人，袖口上绣着记号。一拨看不出身份，但脚步沉稳，不是普通路人。还有一拨，是两个年轻男女，男的一身白衣，女的青衣，站在街对面的包子铺前。
那个青衣姑娘在看她。
慕容小雪没有回看。
她付了面人的钱，把那个捏成孙悟空模样的面人拿在手里，转身回了客栈。
上楼之后，她把面人放在桌上。
“我们被盯上了。”
萧无恨看着那个面人。
“什么人。”
“长乐帮的。还有一拨不认识。”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年轻姑娘，一直在看我。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
“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慕容小雪说，“像是早就知道我是谁。”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换地方。”
“换也没用。”慕容小雪说，“他们既然已经盯上了，就不会丢。”
“那你想怎么办。”
“等。”她说，“你刚说过的。等最先找到我们的人出现。”
当天下午，那个人就出现了。
但不是一个人来的。
是带着一群人来的。
司徒千羽站在高升客栈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就住这种地方。”
蓝婷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还以为萧无恨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司徒千羽说，“原来也不过是个缩头缩尾的。”
他迈步走进客栈。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店？”
“找人。”
掌柜还没来得及拦，司徒千羽已经走上了楼梯。
他走到二楼，在那扇临街的房门前停住。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人。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屋里空无一人。窗户是开着的，风吹进来，桌上的面人倒在一边。
司徒千羽的脸色沉下来。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就是大街。
人来人往的，根本分不清哪个是萧无恨。
他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蓝婷。
“他们跑了。”
蓝婷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淡。
“少爷，他们应该还在附近。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我们去酒楼坐坐。”蓝婷说，“金陵城里最好的酒楼叫醉仙楼。那地方人多口杂，消息流通最快。萧无恨如果要打探消息，迟早会去那里。”
司徒千羽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去。”
“我不知道。”蓝婷说，“但与其满城乱找，不如找一个地方等着。守株待兔，总比满山追兔子省力。”
司徒千羽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去醉仙楼。”
醉仙楼在金陵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
三楼高，雕梁画栋，金漆招牌，老远就能看见。门口停着四五顶轿子，还有几匹马拴在旁边的拴马桩上。
一楼是大堂，摆了二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二楼是雅座，用屏风隔开，稍微安静一些。
三楼是包厢，没有熟人引路上不去。
司徒千羽选了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让小二上了一壶最好的酒，四样下酒菜。酒是女儿红，菜是酱牛肉、盐水鸭、炸花生和凉拌藕片。
他把剑放在桌上，让剑鞘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蓝婷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像一个安分的随从。
她在听周围的说话声。
大堂里的人很多，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窝蜂。
有人在议论欧阳长青。说他已经五天没有出过门了，天幕山庄的大门紧闭，连送菜的都进不去。有人说他已经偷偷跑了，带着剩下的财宝和真经。有人说他还在山庄里，只是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有人在议论那天山谷里的事。说萧无恨一个人，没有拔剑，从三百死士的包围中走了出来。说欧阳长青被他破了真气根基，修为废了一大半。
还有人在议论最近进城的那些生面孔。说长乐帮在城东设了分舵，上官复亲自坐镇。说飞鹰堡的人也快到了。说洛阳那边来了一个白衣剑客，年轻得很，出手却狠得吓人，昨天在街上三招就废了一个成名刀客。
司徒千羽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他在等那个人继续说下去。
但那人话锋一转，说到了别的事上。
他没有等到自己的名字。
笑容淡了一些。
蓝婷注意到了。
她夹起一块酱牛肉，慢慢地嚼着，眼睛看着窗外。
忽然，她的筷子停住了。
街对面，有两个人正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
一个穿灰布衣的青年，腰上挂着一柄旧剑。
一个穿青衫的姑娘，面容秀美，手里提着一包药材。
萧无恨。慕容小雪。
他们正朝醉仙楼这边走来。
蓝婷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开口了。
“少爷。”
“嗯。”
“对面那两个人，是不是你要找的？”
司徒千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他的眼睛亮了。
他没有说话。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手握住桌上的剑。
“少爷。”蓝婷又说了一句。
“什么。”
“这里是酒楼。人多。”
司徒千羽看了她一眼。
“人多才好。”
他说完，大步朝门口走去。
醉仙楼门口，萧无恨和慕容小雪正要经过。
他们不是来吃饭的。
只是这条路离客栈最近。
但一个人影从醉仙楼里走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白衣胜雪。
剑鞘上的宝石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萧无恨。”
司徒千羽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找你找了好几天了。”
萧无恨停下脚步。
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没有说话。
“我叫司徒千羽。”年轻人说，“洛阳来的。”
“不认识。”
“你马上就会认识了。”
司徒千羽拔剑出鞘。
剑光在日头下闪了一下，引得街上的行人纷纷转头。
“我听说你打败了欧阳长青。想讨教几招。”
萧无恨看着他，没有拔剑。
“我不想打。”
“怕了？”
“不是怕。”萧无恨说，“是没有必要。”
“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的算的。”
司徒千羽剑尖一指，直指萧无恨的咽喉。
剑尖停在离他喉咙三寸的地方。
没有刺进去。
他在等。
等萧无恨拔剑。
但萧无恨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剑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看着这边。
街上的行人，醉仙楼里的食客，对面的店家，全都看了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好戏要开场了。
蓝婷站在醉仙楼的门内，安静地看着。
她的目光落在萧无恨身上。
她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他了。
他变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更深了，站在那里的时候，比以前更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不动。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捏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她在等。
等一个结果。
不管谁输谁赢，她都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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