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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满庭芳之上官燕》 鸾飞凤舞/著, 本章共2012字, 更新于: 2026-09-02 11:09

二人快步迎出。方走到园门,便见前院桂树下一对夫妇并肩而立。

男子一袭半旧青衫,穿得久了,色泽已褪成柔和的苍青,但打理得一丝不苟,透着妥帖温润——若非他那颀长身形、挺直如松的肩背,叫人望之便觉不可轻动,只这一身穿戴,倒像个教书先生。

女子荆钗布裙,但处处收拾得干净齐整,立在男子身侧半步,身姿温婉。

二人都不着急,也不张望,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也不介意再等一会儿。

听得脚步声,二人回过头来。

楚南天与上官燕同时怔住了。

那横如双剑的浓眉,那灿若灼星的双眸,那清瘦但温润的面庞,那浓密但齐整的长须——赫然竟是那日在梅家坞茶寮里见过的那对夫妇。

原来他就是胡逸扬。

惊愕过后,上官燕心中却又感到“理应如此”。茶寮一别,她曾反复回想那日的种种,只觉此人武功之高、气度之沉,绝非寻常隐士。如今有了答案,才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那样的人,原就该是胡公。

楚南天整肃衣袖,端端正正拱手一礼:“晚辈楚南天,不知胡公大驾,有失远迎——”

胡逸扬上前一步,双手一托,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楚南天稳稳扶起。他眼底含着温润的笑意,声音清朗:“楚少堂主不必多礼。”又转向上官燕,温声道:“上官姑娘,茶园一别,别来无恙。”

他竟知道她是谁,上官燕心念微动,抬眸望他——那双眼睛瞳仁清亮,像含着一整片晴朗的天光,叫人无端生出信任。

胡逸扬又侧身引见道:“这是我夫人,茹影。”

楚南天向茹影拱手,道:“见过胡夫人。”

茹影笑道:“少堂主客气,我有名字,我叫茹影。”她的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爽利。

楚南天怔了一下,上官燕已经敛衽福道:“见过胡公,见过茹姐姐。”

茹影看着上官燕,眼中闪过一丝欢喜,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上官燕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很柔软,像秋天的水:“好孩子,上回在茶寮匆匆一面,没顾上说几句话,今日总算能坐下慢慢说了。”

四人进了闲醉堂落座。胡逸扬道:“原想请叶阁主引荐过,胡某再登门,只是叶大掌柜近日不在杭州,我与影儿明日便要启程离杭,此番一别,不知何日再逢,故而只能冒昧造访,还望二位不嫌鲁莽才好。”

楚南天道:“胡公肯拨冗光临,实乃晚辈幸事。那日在梅家坞,晚辈便觉先生气度非凡,那般破弩阵的手段,实是惊世骇俗。如今回想,实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

胡逸扬摆了摆手,动作轻缓,像拂去衣上的一片落叶:“彼时影儿身子抱恙,不愿惹人注目。能遇到楚少堂主与上官姑娘仗义出手,也算一场机缘。”

茶寮那日,上官燕隔桌遥望胡逸扬的背影,只觉得那青衫底下藏着千钧之力,举重若轻。此刻对面相坐,方发觉胡逸扬笑起来时,爽朗坦荡,眼中的暖意柔软又真诚,是一种阅尽世间悲欢冷暖,历尽风霜却不曾冷了心肠,依旧愿意待人以温厚的笑。

他颔下一副长髯生得浓密丰盈,垂至颈肩之间,笑起来时随着唇角弧度轻轻垂晃,反倒衬得他面容宽和端方,自有一番儒雅沉敛的风骨。

拂烟奉上茶来,胡逸扬端起茶盏,他的手指修长而稳,骨节分明,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若隐若现,却不显得粗粝。

他饮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上官燕面上。上官燕被许多人注视过——姜众的注视是攫取,楚南天的注视是追随——胡逸扬的注视却两样都不是,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极安静的郑重,和极用心的关切。

“听叶阁主说,上官姑娘是天山神尼门下,不知姑娘可识得镇远将军上官弘毅?”

上官燕微微一惊,回道:“上官弘毅正是先父。”

胡逸扬面上露出一种像是等候已久的欣慰,道:“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是故人之女。”

上官燕心中一热,问道:“胡公识得先父?”

胡逸扬点了点头,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目光穿过窗外的暮色,望向一个很远的地方:“当年上官将军镇守塞外,护佑万里疆土,金戈铁马,气吞山河。胡某年轻游历,曾至北庭,遥遥望见将军大纛,只觉巍峨如山。早年江湖间,谁不仰慕将军风姿?只可惜将军去世得太早,胡某未能追随左右,同御外侮,实为平生憾事。”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并不激昂,甚至有些平淡,可偏偏就是这份平淡,叫人听出了分量——那是一个人几十年的敬意。

茹影也道:“镇远将军在时,那条路上没有人敢劫商队。将军阵亡后,商路断了五年多,后来重新走通,走的还是将军当年打通的旧道。”

这些事,连上官燕也不知道,此刻听胡逸扬和茹影道来,她不由怔住了。

她知道父亲是将军,知道父亲战死了,将军府毁了。可她不知道,父亲在千里之外还留下过这样一条让人记了许多年的路。

她的心颤了。

九岁之后,她再不曾从旁人口中听到过父亲的事。师父不提,中原江湖更无人知晓。她以为关于父亲的一切记忆,都已随着将军府的大火烧尽了。

可此刻有人告诉她:你父亲打通的路,至今还有人走。你父亲的大纛,隔了十多年仍有人记得它立在风里的样子。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不会为这些事动容了。天山十年,她学会了不提,不想,不问。把所有关于父母的记忆锁进心底最深处,用积雪盖住,用经声压住,用日复一日的剑声磨平。

然而此刻那层雪被一句话轻轻拨开了。

这份慰藉来得太重,也太猝不及防,撞得她心绪溃不成军。

楚南天坐在她身侧,将自己搁在案上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些许——她若需要,随时可以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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