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姑娘？”是楚南天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上官燕忙拢好衣襟，起身去开门。
暮色里，楚南天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他的侍女为霜，两人各拎着一只盒子。为霜见了上官燕便乖巧地欠了欠身。
楚南天道：“你的伤在肩背，自己换药不便，为霜手脚还算稳当，让她帮你。”
上官燕怔了一下，道：“我能自己换。”
楚南天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但他没有动，为霜也没有动。
上官燕犹豫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为霜捧着药箱，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
楚南天没有跟进，他停在庭院中站定，转头望着院中那棵丁香树，再不向内堂看一眼。
为霜服侍上官燕坐下，帮她褪了外衫，拆开昨日包扎的纱布。那纱布下伤口已结了薄痂，周围红肿未消，药膏与血渍混在一处，看着颇有些触目。为霜抿着唇，用温水浸湿帕子，一点一点将干涸的药膏敷软，再轻轻拭去。手法虽不如吕管事利落，每一步却都做得极认真。
清理完毕，为霜取出药膏，细细涂在伤口上，又用纱布重新缠好。
“姑娘，好了。”为霜轻声道，又替她将外衫拉好。
上官燕转身站起，向为霜一福：“辛苦你了。”
为霜摇头还礼，收拾了药箱，退出门去。
楚南天仍站在庭院中，暮色已沉，只剩天际一丝余光。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递上一只食盒：“厨房今日多做了些，你留着夜里饿了吃。”
说完，也不等上官燕道谢，便带着为霜告辞而去。脚步声渐远，院门轻轻合上。
上官燕在院中站了片刻，方提着食盒回到屋里。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三层屉子，每屉放着三种小食——第一层是桂花糖藕、糖汁山药、莲子糕；第二层是翡翠烧卖、蟹粉小笼、银耳莲子羹；第三层却是几碟鲜果——菱角、荸荠、几颗红艳艳的杨梅，都是江南夏日时令。
她拈起一块莲子糕，咬了一口，软糯清甜。又尝了一颗杨梅，酸甜的汁水溢了满口。
她不由笑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这糕点太甜，还是笑那个人送了东西便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的模样。
青鲤闻见香味，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她膝上。它伸着脖子，两只前爪扒住食盒边缘，湿漉漉的鼻子闻闻这个，嗅嗅那个。
上官燕拈起一颗杨梅在它眼前晃了晃，青鲤的脑袋便跟着那颗红果子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喵呜”声。她将杨梅递到它嘴边，青鲤闻了闻，随即嫌弃地扭开头，转身又去扒那蟹粉小笼。
上官燕将那小笼包撕开，挑了一点馅儿放在掌心，青鲤嗅了嗅，这才满意地舔了去。
窗外月亮已升得老高，四下悄静无声。静荷轩里，一人一猫，你一口我一口，将那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慢慢消受了。
再一日，楚南天和为霜如期而至。
为霜照常帮上官燕换了药。楚南天仍等在庭院中，负手望着那棵丁香树，仿佛对那一树紫花忽然生出了无限兴趣。
换罢药，上官燕送为霜出门。楚南天转过身来，递上食盒——今日换了花样，第一层是花胶糕、马蹄糕、奶糕各一碟；第二层是鸡丝粥、两碟小菜；第三层还是鲜果，却换了枇杷和荔枝。
上官燕接过，道了谢。
楚南天却没有像昨日那样告辞离去，而是立在原地，沉吟了一下，道：“那个孩子——火里救回来的那个，这两日不大好。”
上官燕问：“怎么了？”
他眉头微蹙道：“她不肯说话，也不肯吃东西。晚间整夜不睡，睁着眼缩在床角。好容易哄着睡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惊醒。为霜和剪梅轮着陪她，可她一见生人就缩到墙角去，谁也近不了身。”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上官燕，目光中有请求，也有几分不忍：“你伤还没好，不该再劳累你。可我想来想去，那孩子只认得你——火海里是你拉她出来的。”
他停了停，低声道：“你能不能……去陪陪她？”
上官燕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楚南天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有些过意不去，忙道：“你只消陪她坐坐，若是不便，我即刻送你回来。”
上官燕摆了摆手，回屋取了一件外衫，便随他出了门。
到文殊小筑时，暮色已沉。
楚南天引她穿过闲醉堂，到了后院西厢房。门前站着另一个叫剪梅的小侍女，见楚南天和上官燕走来，欠身行了一礼，低声道：“少爷，上官姑娘，她一直缩在里面，不吃也不睡。”
上官燕走进门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压得极低。那孩子蜷在床榻最里侧的角落，背靠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待看清来人是上官燕，那双眼睛里的惊恐并没有消退，却也没有再增加。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上官燕。
上官燕见她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眼圈乌青，分明是几日不曾好好吃饭睡觉的缘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上，衣衫虽换过了，领口还是歪的，大约是为霜替她换时她挣扎过。
上官燕没有急着靠近。她在门边站了片刻，等那孩子的呼吸渐渐不那么急促了，才慢慢走过去，在床沿边安安静静地坐下，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温润、沉静。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上官燕轻声道：“还记得我么？”
那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上官燕。
上官燕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瘦削的手。那孩子反手便攥住了上官燕的衣袖，攥得很紧，像是怕松手就会被重新丢回那片火海。
上官燕没有动，也没有抽回衣袖。她只是侧过身，让自己坐得更近了些。
少顷，上官燕回头看了一眼楚南天。楚南天会意，便与为霜剪梅悄然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上官燕和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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