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新流民
【现代：2027年3月 / 明末：崇祯四年（1631年）二月】
开河的冰凌刚化，河沟两岸就涌来了人。
不是往日三三两两的猎户，而是成群结队的流民，像被洪水冲散的蚁群，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上爬。他们大多从广宁卫方向逃来，说那边开春就闹了兵变，卫所里的兵丁杀了把总，抢了库粮，散成十几股乱兵四处流窜，见屯子就抢，见粮窖就挖。下游几十个屯子被洗了一遍，活下来的只能往山里跑。
林野站在瞭望棚里，用那只塑料望远镜扫视河滩。视野里灰扑扑的全是人影，扶老携幼，衣衫褴褛，有的背着破席卷成的行李，有的怀里抱着陶罐——罐里不是粮，是沿路挖的野菜根。
“东家，”周瘸子一瘸一拐地攀上来，声音发紧，“粗略数了，河滩上聚了四十多口，还有人在往这儿走。咱开不开门？”
林野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棚柱上敲了三下。这是他和周瘸子定下的暗号，意思是“先晾着”。
他下了瞭望棚，走到院门口，没有开门，只是从门缝往外看。流民们已经看见了院墙和板棚，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脚步不自觉地往这边挪，但院墙外那道竹签沟和铁丝上挂着的碎布条，又让他们不敢靠得太近。
人群里有个老汉，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女娃的脚踝肿得像馒头，显然是长途跋涉扭伤了。老汉走到竹签沟前三步远的地方，扑通跪下，额头抵着泥地，一动不动。他身后，陆续有人跟着跪下，像一片被风吹倒的枯草。
林野推开门，走出去，在沙袋墙前站定。
“都起来，”他说，“我这儿不兴跪。想留下听规矩的，往前十步，站到青石左边；想讨碗粥喝完就走的，站青石右边，喝完就走，不许回头。”
人群骚动片刻，最终分成了两拨。站到左边的约莫二十人，右边十来个。林野注意到，左边人群里有个穿半旧直裰的中年人，虽然面色蜡黄，但十指修长，指甲缝里没泥，不像庄稼汉，倒像读书人。右边人群里有个壮汉，垂着头，但虎口有茧，肩膀宽得异乎寻常，偶尔抬眼瞟一下院墙根，目光在铁丝和瓷片上停留的时间太长。
“右边的，”林野对李嫂抬了抬下巴，“熬粥，每人一碗，喝完顺着河沟往上走，三十里外有座废寺，能遮风。”
李嫂应声去了。
林野转向左边那二十人：“留下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筛。第一，有偷盗、劫掠、杀过人命的，现在走，查出来，打断腿扔出去。第二，身强力壮却想白吃白喝的，没有，按工分粮，偷懒挨饿。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养大爷。会种地的种地，会木匠的木匠，会识字的教书，会做饭的烧火。什么都不会的，学。学不会，走。”
那穿直裰的中年人上前半步，拱手，声音沙哑：“在下姓何，原是个落魄秀才，会记账、会写字、会看历书。愿留。”
林野打量他：“何先生，我这儿没有科举，没有功名，只有米和盐。你留下，教孩子们认字，帮我记账，一日两餐，有盐有布，但没有俸禄，没有仆役。”
“足矣。”何秀才深深一揖。
接着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里牵着两个半大孩子，自称男人死在乱兵刀下，会纺线、会腌菜、会养蚕。林野让她跟钱嫂搭伙，先试用半月。
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后生，瘦得像根麻秆，但手掌宽大，指节变形，显然是做过木工活的。林野让他跟着赵老汉修棚补篱，管饭，看手艺长进再定工钱。
筛到末尾，林野指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的黑脸汉子：“你，会什么？”
黑脸汉子瓮声瓮气：“会打铁。卫所里铁匠营干了八年，炉子、风箱、锤、钳，都熟。”
林野眼睛亮了。铁匠！在明末，铁匠比秀才还金贵。他立刻拍板：“留下，单给你搭一座棚，做铁匠坊。工具我出，你只管打农具、修锅、补犁头。不许打刀枪，打一把刀，你走人。”
黑脸汉子重重磕头：“东家放心，俺只打锄头镰刀，绝不碰刀剑！”
最终，二十人里留下了十二口：何秀才、铁匠黑叔、纺线妇人吴嫂并两个孩子、木匠后生小六、以及另外六口老弱但能做些杂活的人家。剩下八口或是有案底说不清楚，或是身有暗疾干不得重活，林野让阿豆给他们每人塞了两块压缩饼干、一小包盐，指了废寺的方向，让他们自去。
当夜，院外围新搭了四座板棚，聚落从二十三口扩到了三十五口。林野把何秀才叫到堂屋，从地下仓取出那本用A4纸裁成的账本，又递过一支圆珠笔：“往后，进出账目你记。米多少、盐多少、换了什么货、给谁发了工钱，一笔一笔，不许虚，不许漏。每十日给我核一遍。”
何秀才捧着圆珠笔和账本，像捧着两件神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家……这笔……不用蘸墨？”
“不用，”林野说，“但笔头娇贵，不许摔，不许咬，用完盖盖子。”
何秀才连连点头，当场就在账本上歪歪扭扭写了第一行字：“崇祯四年二月初三，收流民十二口，开支精米六十斤、盐三斤、棚料四架。”
林野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聚落终于有了点“人样”——不只是饿不死的流民堆，而是有了分工、有了账目、有了能写字记账的先生。
他走到院中央，望着院外新搭的棚子和远处河滩上尚未散尽的流民身影。明末的乱世像一口无底深渊，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可以把这处深渊边缘的裂缝，撑得再宽一点。
摸了摸食指上的玄铁戒指，他转身回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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