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宇在东京都厅那间临时改成的控制室里度过了最难熬的几周。墙上挂满了山手线沿线七处路口的信号灯状态图,桌面上的几台显示器分别接入深圳、上海、新加坡和东京四座城市的试运行数据。来自不同城市的数据节奏并不相同,上海港区的货物吞吐量每小时刷新一次,深圳的路口信号灯每秒都在变化,新加坡的巴士到站数据以十秒为一个粒度,东京的山手线电车则以亚秒级的精度持续跳动。四座城市像四个呼吸频率完全不同的人,被临时放进同一间屋子里。
最初几天的联调并不顺利。四城协同调度的核心任务之一,是让深圳港区的出货时间跟上海港的泊位窗口相匹配,再通过新加坡的转运网络把货物转运到东南亚。这个场景里,四座城市并不需要直接对话,而是要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配合彼此的节奏。上海港的泊位窗口通常按小时计算,深圳的港区货车调度按分钟计算,新加坡的转运节点需要秒级的响应,而东京的城市配送网络夹在中间,负责在某个环节发生波动时给出可解释的调度建议。整个系统的难点并不在于算力,而在于节奏。
田晓宇把转正女生从深圳叫来东京帮忙。两个人坐在控制室里,一遍遍调整跨城协同模块里“时间尺度对齐”的那部分参数。他们在第一版设计里把四座城市的数据统一到同一个时间轴上,但很快发现这样做会把秒级和小时级的数据都削平,反而丢掉了每个城市自己的节奏。于是他们改了思路,不让城市迁就同一套节拍,而是让系统识别不同城市之间的节奏差,并据此决定在什么时间点、以什么方式介入。简单说,不是把四颗心跳变成同一颗,而是让四颗心跳在需要的时候知道彼此的节奏。
跨城联调的第一个成果出现在一个周四的深夜。上海港发来一份预警,说一艘原计划靠泊的集装箱船因外港风浪推迟到港,需要紧急调整深圳至上海的集卡发运计划。系统在十分钟内生成了深圳多个港区出发时段的调整建议,同时把新加坡方面的转运节点做了重新排布,并通过东京都厅在城市配送环节上给出了一组配合方案。整条链路跑下来,四座城市都在自己的时间尺度里做了调整,没有一座城市被强迫打断自己的节奏。田晓宇把整个决策链在屏幕上展开,指给高桥看。高桥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这就是城网。”
林远舟在深圳看到了这次跨城联调的完整回放。他没有站在屏幕前,而是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逐段听田晓宇发来的语音。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很清晰。他听完最后一段,给田晓宇回了三个字:“接住了。”田晓宇在东京回了两个字:“接了。”
转正女生在东京又待了一周,协助高桥团队把城网模块的新版本部署进东京都心的试点环境。离开东京前,她跟田晓宇在新宿站附近的天桥上站了一会儿。桥下山手线的电车一列接一列,银色的车体贴着轨道滑过去,像城市脉搏里跳动的光。她说:“四座城市的节奏不一样,以前我觉得应该把它们调成一样。现在我发现,城市协同的真义不是同步,是理解彼此的步频。”田晓宇点头。他说:“我们做芯片的人,本来最擅长把不同频率的信号对齐。现在只是在更大的尺度上,重新做了一遍。”两个人没再说话。天桥下面,东京的雨又细细地落下来,把霓虹灯光溶成一条流动的河。而在这条河的上游和下游,另外三座城市的灯火,也在各自的时区里静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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