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LAS-1000的回片测试在流片后第六周启动。前海联合实验室的阶梯教室被临时改成了全球航天机构联合验收中心，NASA JPL、欧空局、JAXA、中科院微小卫星创新研究院和SpaceX的技术代表悉数到场，各自负责一块测试区域。转正女生在实验室里来回穿梭，她身后跟着两个新一批的实习生，一个负责记录示波器波形，一个负责更新数字孪生平台的实时数据。何晓天站在主控台前，看数百根测试探针依次接入ATLAS-1000的裸片。
与以往任何一代芯片都不同，ATLAS-1000的回片测试没有“单点启动”的瞬间。它被设计成一套分布式自主系统，芯片内部十四个核心模块在加电之后各自启动、各自校准、各自向主控台回报状态。林远舟站在示波器前，屏幕上同时跳动十四组波形，像十四颗心脏在同一颗芯片里各自跳动，又通过星海计划的统一调度架构协同运行。
测试进行到第四天，几乎所有指标都达到了设计目标。张量核心第六代的能效比、太空级物理层自适应控制单元的全频谱干扰抑制、深空自主决策模块的实时导航精度，全部低于或等于设计目标。只有一项指标出现了偏差——月球门户空间站的激光通信中继模块在模拟太阳风暴辐射环境下，偶尔出现纳秒级的时序抖动。概率极低，每次出现持续不到一个时钟周期，不影响当前功能，但转正女生说，概率再低也是风险。
NASA JPL的萨拉·米勒没有催促。她站在那台测试平台旁边，看着转正女生把激光通信中继模块的完整时序图逐帧放大。欧空局的工程师在旁边记录数据，JAXA的首席工程师和SpaceX的亚历克斯·陈低声交换意见。整个实验室安静得只剩下设备风扇的低鸣声。
转正女生花了两个小时才把问题定位——不是芯片本身的缺陷，而是数字孪生平台中辐射干扰模型的参数偏差。Atlas Verse在训练太空辐射模型时用的是NASA JPL提供的标准辐射能谱，但在月球门户空间站的实际轨道环境中，太阳风暴的辐射能谱与标准模型存在极小的差异，这个差异在地面测试中几乎无法察觉，却在纳秒级的时序分析中暴露了出来。她更新了Atlas Verse的辐射模型，重新跑了三轮模拟，抖动彻底消失。随后，她将更新后的模型推送给所有正在并行运行的验证任务，让每一组测试都能覆盖真实的月轨辐射环境。
萨拉·米勒看着更新后的测试结果，终于点了头。欧空局和JAXA的代表随即签署了月球门户空间站核心处理器的验收报告，中科院微小卫星创新研究院的沈总工和SpaceX的亚历克斯也分别确认了各自任务模块的验收结论。五大航天机构联合验收在ATLAS-1000回片测试的第五天正式通过。何晓天将验收报告封存归档，转正女生在测试日志上写下最后一笔：ATLAS-1000全部核心模块验收通过，月球门户空间站激光通信中继模块辐射抖动问题已通过数字孪生模型迭代修复。
林远舟站在主控台前，向所有在场的人宣布：ATLAS-1000正式定版，进入量产准备阶段。话音落下，全球五大航天机构的代表同时鼓掌。赵磊在旁边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刻，照片里是阶梯教室白板上那串蜿蜒向上的耐克标志，最末端第十五个标志刚刚被林远舟亲手画上去不久，墨迹未干，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那天晚上，林远舟把所有人留在了阶梯教室。实习生们在讲台前架起投影仪，把ATLAS-1000的裸片版图投在整面墙上。转正女生站到投影前，给所有人讲了一遍星海计划从启动到定版的全过程，从第一行RTL代码到最后的验收报告。她提到一个细节：月球门户空间站激光通信中继模块的那个纳秒级抖动，是ATLAS-1000项目组历史上发现的最后一个bug。她说这句话时看了一眼何晓天，何晓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散会之后，林远舟把赵磊、何晓天、周明远、阿米特和田晓宇留了下来。转正女生和两个实习生站在白板前，把新的耐克标志往时间线上补。阿米特走到她旁边，从自己那个包浆的马克杯旁边拿起一支新马克笔，在第十五个耐克标志旁边写了两个字：星海。
“下一个标志，该由新人来画了。”阿米特把马克笔递给转正女生身后的实习生。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接过笔，一时不知道往哪里画。时间线已经排满了，白板的边缘贴满了各种客户通知函和技术白皮书，没有明显的空白了。
“画在这儿。”林远舟指着墙角一块还没被贴满的地方，“ATLAS-1100预研正式启动，从今天开始。”
男生握着马克笔，在白板最右下角画下了一个新的空白标记。它没有编号，没有日期，只有一个空心的勾——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由新一代的人把它填满。
林远舟看着那个空心的耐克标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旧金山那个地下实验室里，他第一次把时钟树拓扑图画完时，窗外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那时候他还不知道Atlas能走到哪一步，不知道一颗芯片能同时跑在丰田线控制动、飞利浦MRI梯度控制和SpaceX猛禽发动机健康监测系统里，更不知道它能通过五大航天机构的联合验收、飞向月球门户和火星。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这颗芯片要成为“我的芯片”，那它就不能带着任何一个bug流片。
这个信念穿越了十几年，从何晓天的第十四版进位控制器传到转正女生的MRI预取缓冲，从阿米特截获的毛刺传到今天这个纳秒级的辐射抖动，从B区实验室传到前海，从地球传到星海。现在它终于传到了这些年轻人手里。
“走吧。”林远舟说，“ATLAS-1100的路还很长，但最黑的那段，我们已经走完了。”
他转身离开阶梯教室，身后白板上的空心耐克标志在灯光下静静地等着。窗外，深中通道的路灯连成一片金色的光带，向珠江口外的海面延伸而去，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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