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规认证的设备采购清单刚批下去没几天，周明远在周五下班前敲开了林远舟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犹豫之间——这种表情在周明远脸上很少见，他一向是数据说话、不带情绪。他在林远舟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比平时慢了几分的语速开口。
“有一家总部在硅谷的私募基金，上周通过马克的渠道接触了我。他们想买Atlas持有的AMD股份，出价比当前市价高出百分之二十。理由是AMD股价在过去几个季度已经涨了一大截，他们认为涨势接近尾声，想在高位接盘。百分之二十溢价，不算最高，但考虑到AMD最近几个月的涨幅，这个出价在财务上是有吸引力的。浮盈已经相当可观，卖掉之后能回笼大笔现金，足够把安靠钦奈三期扩产、车规认证设备采购和Atlas-700预研全部覆盖，还有余量。从纯财务角度看，这是一个很划算的退出时机。”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前海的天际线正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填海区几座新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暖色调的光。他想起了当年在硅谷那个地下室里，何晓天指着白板上的AMD专利清单说如果我们能拿到x86翻译层专利，车载芯片就能同时支持ARM和x86双生态。那时候AMD还是仰着头看的目标，是一道横在所有芯片创业者面前的高墙。后来马克在二级市场上一笔一笔地建仓，周明远在财务部熬了好多个通宵做定价模型，苏珊在AMD董事会上用她在高通积攒的声望为Atlas争取了一个董事席位，联合实验室在前海挂牌那天何晓天跟AMD的CTO站在一起揭了牌，示波器上x86指令和ARM指令第一次在同一条总线上交替跳动。
“这些不是财务模型能算出来的价值。”林远舟收回目光，坐直了身体，“Atlas入股AMD不是财务投资，是战略布局。AMD的x86专利和动态调频技术跟Atlas的车载芯片和AI加速深度绑定，这种技术协同效应是卖股份换来的现金买不到的。我们现在不缺现金流——可转债刚发完，功能机业务持续盈利，车规认证虽然烧钱但还在预算范围内。卖掉AMD股份能多回笼一笔现金，但会稀释我们在董事会的话语权。苏珊刚把x86专利交叉授权谈下来，联合实验室的Bridge项目正在推进，这个时候退股，等于自己拆掉刚架起来的桥。”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翻到文件最后几页，指着对方给出的一个附加条款说，私募那边还暗示如果Atlas愿意出售AMD股份，他们可以同时安排一笔优先股投资给Atlas本身，估值对Atlas非常有利。显然对方想用高估值诱惑Atlas套现，然后用套现资金反哺Atlas，等Atlas上市后他们再赚一笔。这是一个很精巧的金融设计，但精巧过头了。
“在芯片行业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关键技术的控制权不能拿来换钱。AMD的董事席位和x86专利交叉授权是Atlas在车载芯片市场建立护城河的核心资产，卖掉它们，就等于把刚拿到手的武器交给别人。我们可以继续在二级市场增持AMD股份，巩固董事会话语权，而不是被短期的收购溢价诱惑。”周明远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回公文包，说他会正式回绝。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前。前海填海区的塔吊正在夜幕下缓缓转动，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他转身对周明远说，Atlas走到今天，不是靠金融操作，是靠一颗芯片一颗芯片地做技术突破。从Atlas-100的进位控制器到Atlas-600的双指令集调度器，从绕开高通CDMA专利到跟AMD做x86交叉授权，每一步都是技术打头、资本配合。这个顺序不能反。反了就不是Atlas了。
周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Atlas未来几年的战略规划草案，封面印着Atlas的蓝色山峰标志。他说他完全同意林远舟的判断，拒绝私募收购之后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战略方向用书面形式定下来。第一，坚持技术独立性，不因短期财务利益出售核心专利和战略股权。第二，以车载和工控芯片为长期增长极，手机芯片为稳定现金流基石。第三，跟AMD、比亚迪、德赛西威、中车时代电气等战略伙伴深化联合研发。这份草案他已经跟何晓天和赵磊分别讨论过，大框架没有分歧，细节还需要在下次战略会上逐条确认。
林远舟拿起那份规划草案，从头翻到尾。从Atlas-100到Atlas-600，从手机到汽车到高铁，从硅谷车库到前海研发中心——每一个阶段的战略目标都在上面，写得很清楚。他拿起笔在第一章“技术独立性”下面加了一行备注：不卖AMD股份，必要时继续增持，保持董事会话语权。然后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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