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的航班降落在宝安机场那天,深圳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赵磊去接他,在到达口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看到周明远推着行李车出来。他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电子表——跟当年在硅谷车库里帮林远舟算做空期权定价模型时戴的是同一块。行李车上只有两个箱子,一个大号行李箱,一个防水公文包,简洁得不像是一个在华尔街待了好几年的人。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赵磊接过他的行李箱。
“剩下的都在脑子里。金融模型不需要托运。”周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雨滴还没来得及擦。
赵磊开车带他穿过前海自贸区,路过还在施工的填海区和已经亮起灯的写字楼群。周明远一路看着窗外,偶尔问几个问题——安靠钦奈工厂的产能利用率、Atlas-500L Plus的物料成本模型、诺基亚功能机全球供应链的交付周期。他问得很细,赵磊答得很认真,两个人像是在做一场非正式的投资尽调。
到了前海研发中心,周明远站在B栋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整栋楼的灯火。几年前他在硅谷那个破车库里第一次见到林远舟的时候,Atlas还只是一张画在白板上的时钟树拓扑图,Tezro还在用借来的服务器跑排序算法。现在Atlas在全球手机芯片市场的装机量正在冲刺一亿颗,Tezro移动端海外用户突破四亿,两家公司都在纳斯达克上市。他当年帮林远舟做的那份做空期权定价模型,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这一切的起点之一。
林远舟在研发中心大厅等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周明远伸出手,跟当年在硅谷咖啡馆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握手干净有力,不多不少。
“Atlas的CFO位置空了很久,我给你留着。”
“我知道。你的财务报表我每季度都看,折旧摊销的会计处理偏保守,符合芯片行业的长期资产属性。不过在功能机芯片大规模出货之后,库存周转率模型需要重新调整——功能机的产品生命周期比智能机长,库存减值的计算方式也要跟着变。”周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财务分析报告,封面印着Atlas的logo。
赵磊在旁边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求职面试变成反向尽调。周明远推了推眼镜说这不是求职面试,是合伙人的入职尽调,他有义务在加入之前把Atlas的财务状况了解清楚。他已经向华尔街投行递交了辞职信,今天是来正式报到的。
何晓天带着周明远参观了前海研发中心。一楼是洁净室和电磁兼容暗室,二楼是射频测试实验室和可靠性老化测试区,三楼是芯片设计团队的开放式工位,四楼是AI加速单元和基带协议栈的研发区,五楼是行政和财务办公区。周明远每到一个实验室都问得很细,在可靠性老化测试区问车规芯片认证的时间节点,在基带协议栈研发区问5G NR标准的专利布局,在财务办公区翻看最近几个季度的审计报告。他的问题风格跟王教授很像——不问“你觉得怎么样”,只问“数据在哪里”。
参观结束后周明远站在五楼落地窗前,看着前海填海区的夜景。远处沿江高速的车流在雨后的夜色中亮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更远处是深圳湾和香港元朗的青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说他在华尔街做投行这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怎么算估值,而是怎么分辨一家公司是“靠运气增长”还是“靠能力增长”。Atlas从Atlas-100到Atlas-500,从手机到汽车到高铁,从深圳到钦奈到非洲,每一步增长都是基于技术独立性和供应链掌控力的叠加,而不是赌对了一两个大客户。
“投行里有人问过我,说Atlas会不会只是另一个靠诺基亚订单撑起来的芯片公司。我让他们看了你们的白皮书——绕开高通CDMA专利的技术路径、绕开LoneStar GSM专利的现有技术证据、中车SIL4的形式化验证合作框架。看完之后他们不说话了。”
赵磊在晚上聚餐时特意挑了一家离前海不远的潮汕菜馆,点了一桌子菜,其中大半是周明远当年在硅谷说过喜欢吃的。阿米特带来了他的蘸料矩阵研究最新成果——印度钦奈带回的香料跟潮汕沙茶酱的混合配方,色泽和气味都相当独特。周明远认真品尝了之后说这个蘸料的辣度曲线在前段和中断表现不错,但后段衰减太快。阿米特当即在餐巾纸上开始调整配方比例,说下一版会优化后段的持续性和回甘。
林远舟看着桌上这群人,想起了多年前在旧金山那家中餐馆的聚餐。那时候也是这群人——赵磊喝多了拍桌子,阿米特在研究蘸料配方,何晓天安静地坐在旁边推眼镜,周明远夹了一筷**保鸡丁。那时候Atlas还没有MPW流片,Tezro的用户数还没破百万,诺基亚的供应商代码还没拿到,雅虎的收购报价还在桌上。
现在他们在前海,Atlas-500L正在从安靠钦奈工厂发往全球,Atlas-500的车载版本正在比亚迪和德赛西威的实验室里跑测试,Atlas-600的架构评审刚刚完成,SIL4的形式化验证正在推进。周明远正式加入了Atlas,赵磊不再需要一个人扛起所有财务和商务谈判的担子。他举起杯子,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从硅谷到深圳,从车库到前海,这条路走了很多年。谢谢各位一直在这里。”
所有人举杯。可乐罐和茶杯碰撞的声音在包厢里清脆地响了几下。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在五楼财务办公室正式坐下。他的第一项工作是重新梳理Atlas全球供应链的财务模型——安靠深圳三条产线、安靠钦奈一条产线加预留产能、台积电九十纳米和六十五纳米两代工艺的长期排期保证金、比亚迪和德赛西威车载芯片联合实验室的研发投入、中车SIL4认证的形式化验证外包费用、Atlas-600预研的流片预算。每一项都需要独立核算和现金流匹配,每一项都直接关系到Atlas能不能在未来几个季度内同时在手机、汽车、高铁三条线上推进。
赵磊把过去几年积累的所有财务报表和客户花名册全部搬到周明远桌上。周明远戴上眼镜,翻开第一本账本,从Atlas-100第一颗MPW样片的流片费用开始逐笔核对。他看得不快,但每一页都记下了要点,笔迹工整得跟当年在硅谷咖啡馆里算做空期权定价模型时一样。
当天下午,林远舟路过财务办公室门口,透过玻璃看到周明远正埋头翻账本,赵磊坐在对面补充说明每笔支出的背景,两个人偶尔讨论几句,偶尔各自低头写字。阳光从前海落地窗照进来,打在那堆账本封面上。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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