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las-300工程样片的设计交付邮件发出去之后，实验室里没有人欢呼。
不是不高兴，是太累了。
何晓天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镜歪在额头上忘了扶正。阿米特端起他那杯已经泡了不知道第几遍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他画的第九个耐克标志旁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赵磊把客户花名册上最后一条待确认的订单状态更新为“已确认”，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眼睛。
“我们有多久没休假了？”阿米特问。
“从Atlas-100流片到现在，大概快两年了。”何晓天掰着手指数了一下，“中间没有连续休息超过两天。”
“那今晚去吃顿好的。楼下新开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听说沙茶酱不错。”阿米特的蘸料雷达已经在全功率运转。
“你上周刚把那家烧腊店的蘸料体系研究透，现在又要开辟新战场？”赵磊说。
“蘸料研究是长期课题，不能中断数据积累。”
林远舟没有参与蘸料讨论。他把Atlas-300的交付文档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台积电的排期已锁定、安靠的封测产能已预留、各客户的评估测试时间表已对齐。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安德鲁发了条消息：Atlas-300工程样片已交付台积电，六到八周后回片。AI加速单元语音识别实时率零点四八，图像分类推理延迟十毫秒出头。
安德鲁的回信在三分钟后到了。林远舟以为又是那两个字，但这次不是。
“丽莎说你的AI加速单元在数学上可以再压缩一档延迟，她晚点发邮件给你。另外Tezro移动端用户破三千万了。布莱恩把头发染回了黑色，说Atlas-300出来之后他要换个严肃点的形象。我不信他能坚持两周。”
林远舟把安德鲁的邮件念给实验室里的人听，阿米特笑得差点把茶杯碰翻。“丽莎要给Atlas-300做数学优化？她上次帮我们做Cache预取模型的时候就说这个比搜索引擎的概率图简单多了。这次她大概会说AI加速单元的矩阵运算比Cache预取更简单。”何晓天把眼镜从额头上拨下来。
当天晚上，四个人去了科技园楼下那家新开的潮汕牛肉火锅店。阿米特把沙茶酱、普宁豆酱和鱼露在碗里分了三个区域逐一测试，每涮一片牛肉就换一种蘸料组合，认真程度堪比他在示波器前面排查毛刺。赵磊说阿米特吃火锅的样子像是在跑正交实验，阿米特纠正说这叫蘸料矩阵分析，是他在硅谷学到的唯一比验证脚本更有用的方**。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远舟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马克·汤普森。
“高通刚发了新一代移动芯片的路线图，主攻方向是多核架构和GPU集成。我对比了一下Atlas-300的规格——你们在AI加速上有先发优势，但高通在多核调度上的积累比你们深。注意他们的发布时间窗口，别跟他们在同一个季度硬碰硬。”马克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调子，背景音里彭博终端的提示音滴滴答答像下雨。
“多核架构是趋势，但移动端的多核调度功耗控制很难做好。高通有基带优势，可以把多核调度跟通信模块绑定优化，这是他们最强的护城河。Atlas-400如果要集成基带，必须在多核调度和通信功耗上达到高通同等级的水平，否则进不了高端市场。”林远舟把马克的提醒转述给何晓天。
“多核调度这块我研究过ARM的big.LITTLE架构论文。大小核搭配的思路是对的，但ARM的调度算法偏保守，功耗余量留得太多。如果我们自己写调度算法，可以把功耗压得更低。不过基带集成是另一个维度的挑战——高通在通信专利上的积累比我们多了几十年。”何晓天把牛肉从漏勺里捞出来，放在阿米特的蘸料矩阵正中央。
火锅吃到快打烊的时候，赵磊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林哥，你说这辈子要把芯片塞进全球每一台手机里。现在装机量两百万颗，离每一台手机还有多远？”
“很远。全球手机年出货量大概在几亿台的量级，Atlas目前只在诺基亚和国内几家厂商的中端机型上有份额。高端机市场还在高通和德州仪器手里，低端机市场有联发科和展讯。Atlas的位置卡在中端偏下，靠低功耗和成本优势站稳了脚，但要往上走，必须用SoC打高端。”林远舟放下筷子。
“Atlas-400 SoC——应用处理器加基带处理器整合，目标工艺节点九十纳米，功耗控制在Atlas-300的百分之八十以内，AI加速单元迭代至第二代。如果这颗芯片做出来，Atlas就有资格跟高通在高端市场正面竞争。”何晓天已经把那颗还没出生的芯片当成板上钉钉的事。
“那就做。反正我们已经从车库做到两百万颗了，再多做一亿颗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赵磊举起啤酒杯。
“你这句话应该写在Atlas-400的架构文档扉页上。”阿米特也举起他那杯茶。
林远舟举起杯子，跟三个人碰了一下。
从火锅店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科技园的路灯把棕榈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跟旧金山沙丘路上的棕榈树影子形状差不多，只是这里的空气更潮湿，路灯底下围着一圈飞蛾，每一只都在拼命往灯罩上撞。四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实验室，赵磊在前面哼歌，阿米特在后面复盘今晚的蘸料矩阵数据，说沙茶酱加普宁豆酱的组合在第五片牛肉时达到口感峰值，但第六片开始边际效用递减。
回到实验室，林远舟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Atlas-400 SoC架构预研。第一行字是：应用处理器与基带处理器整合，目标工艺节点九十纳米，多核调度算法自研，AI加速单元第二代，功耗控制在Atlas-300的百分之八十以内。目标客户——全球前五手机厂商。
他把这行字高亮标注，然后把文档保存好，合上电脑。
何晓天已经在工位上开始画Atlas-400的初步架构框图。阿米特在整理Atlas-300各客户方的评估测试时间表，把诺基亚、波导、科健、TCL和炬力的测试窗口逐个对齐。赵磊在更新客户花名册，把今晚讨论的SoC路线图加进了长期规划那一页。
窗外科技园的夜景跟往常一样明亮，对面的写字楼里还有几层亮着灯。楼下那些电子元器件档口早已关门，但快餐店的霓虹招牌还在闪。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里程碑标记。从第一个歪歪扭扭的耐克标志到刚刚写上去的Atlas-300交付日期，每一行都对应着一段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来路。他在这些内容的旁边又画了一条新的时间线，起点写着Atlas-400 SoC架构预研启动。
何晓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次不用从车库开始了。”
“嗯。这次从两百万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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