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虎那边没有沉默太久。
拒绝收购意向之后的第三个周一，安德鲁接到了一份来自雅虎法务部的邮件。
邮件不长，措辞礼貌，大意是雅虎正在评估搜索广告竞价系统的若干专利，希望Tezro配合提供排序算法的技术细节以确保不涉及侵权。
落款不是之前那位副总裁，而是一个法务总监的名字。
安德鲁把邮件转发给林远舟的时候只配了一句话：“来了。”
林远舟看了一眼，明白安德鲁说的“来了”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真的专利纠纷
——雅虎在搜索广告上的专利跟Tezro的排序算法八竿子打不着。
这是标准的大公司施压套路，先用收购试探你的心理价位，收购被拒之后就换法务上场，用专利侵权的模糊地带给你制造压力，目的不是真的告你
——打官司费时费力，雅虎自己也清楚未必能赢
——而是消耗你的精力和现金流，让你在融资和扩张上束手束脚，最后要么主动回来谈一个更低的价格，要么被拖死在半路上。
“他们连等都不愿意等。”安德鲁在电话里说。
“因为我们拒绝得太干脆了。他们原以为三千万至少能让我们动摇，结果我们连还价都没还。这让他们意识到我们不只是在等更好的价格，我们是压根不想卖。”林远舟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我马上去车库。顺便把迈克尔的电话准备好，法务的事得让红杉知道。”
到了车库，丽莎已经在整理相关材料了。
她把Tezro排序算法的论文、公开的技术文档、以及雅虎那封邮件的打印件一字排开在桌上，每份材料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注了关键信息，她的态度很明确
——要查就查，Tezro的排序模型从数学框架到代码实现都是原创的，不怕任何专利审查，你要是能找出侵权算我输。
林远舟坐下来之后把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这不是专利问题，这是谈判策略。他们知道你刚拿了A轮，现金流还不足以支撑长期的法务消耗。一封律师函的成本对雅虎来说忽略不计，但对你来说，每回一次就要花律师费。拖你半年，你的B轮融资就会受影响。”
安德鲁点了下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逻辑。
大公司对小公司的专利施压，十次里有九次不是为了赢官司，而是为了制造不确定性。
B轮的投资人在尽调的时候看到公司有未解决的专利纠纷，估值会打折扣，甚至直接放弃。雅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安德鲁拿起电话给迈克尔打了过去。电话接通之后他把雅虎的法务函念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产品文档。
念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迈克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不是担忧，是某种被冒犯之后的不悦。
“红杉的律师团明天联系你们。法务费用红杉出，你们不用操心。”迈克尔顿了一下，“雅虎这么做反而暴露了一件事——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怕你们。”
挂了电话之后，布莱恩从旁边探出那颗亮紫色的脑袋，用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语气问了一句：“我们这是要跟雅虎正面刚？”
“不是正面刚，”安德鲁说，“是他们在正面刚我们。我们只是站在那儿，没动。”
当天晚上，赵磊带了一整只烤鸡来车库。
他说这是庆祝
——庆祝Tezro还没被雅虎吞掉，庆祝Atlas流片提交成功，庆祝他自己终于通过了计量经济学的补考。
周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可乐
——不是健怡的，是樱桃味的，据说是他专门跑了好几个超市才找到的。
三个人把烤鸡放在服务器机箱上
——安德鲁皱眉看了他们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围着一台嗡嗡响的电脑开始分鸡肉。
“我跟你们讲，”赵磊嘴里塞着鸡腿肉含含糊糊地说，“我那个计量经济学教授简直是魔鬼，补考卷子比期末还难，我差点就以为自己要延毕了。我赵磊要是延毕了，以后出去跟人说我是斯坦福商学院肄业，比说我是斯坦福肄业还丢人——不对，商学院肄业好像确实比普通肄业更丢人。”
“你不是说以后想搞创业吗，创业的话肄业反而加分。”周明远在旁边给他倒了杯可乐，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
“那是比尔·盖茨那种nb的人才加分，我这种只能靠满嘴跑火车的加了分也会被扣回去。算了不提了，反正我过了。来干杯——以可乐代酒，祝Atlas流片成功，祝Tezro干翻雅虎，祝我赵磊计量经济学不挂科！”他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环顾四周，发现除了林远舟没人理他。
林远舟跟他碰了一下，喝完杯里的可乐才发现周明远买的居然是健怡
——他应该是以为车库里的可乐都是健怡的。
看来有些刻板印象一旦形成，连专业分析师都逃脱不了。
三天之后，迈克尔的律师团给出了正式回复。
林远舟没有细看那封律师函，只看了安德鲁转发时加的一行备注：“雅虎法务部收到红杉的回复之后，至今没有下文。”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上的Atlas项目文件夹。
距离流片交付还有五周时间，**SII文件的初版已经提交，但物理设计的细节还需要在交付前做最后一轮优化。
何晓天已经在实验室里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句话：“DRC过了之后我感觉整个人空落落的。”
林远舟回了一句：“那是因为你还没看到下一版的需求文档。”
何晓天回了一个emoji。2000年的手机还不支持emoji，他回的是一串乱码拼成的表情，看得出来是靠自己逐个字符打出来的一个竖中指的图案。
三天之后，迈克尔的律师团给出的回复让雅虎法务部彻底沉默了。
安德鲁转发邮件时多加了一行备注，语气还是那种平淡到让人想给他配个惊雷背景音的平淡，但林远舟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他想表达的东西
——一个车库出来的团队，身后站着一个顶级风投的法务天团，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量级上。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上的Atlas项目文件夹。
距离流片交付还有五周，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实验室里何晓天和阿米特已经开始讨论下一个版本的架构优化方向，阿米特说他在验证过程中积累的测试数据够写一篇论文，何晓天说你先帮我把综合工具的bug列表整理完再写论文。
窗外是旧金山一如既往的好天气。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
林远舟看着那道亮光，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深圳做芯片的时候，实验室没有窗户，只有日光灯，加班到凌晨走出大楼才知道外面是晴天还是下雨。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低头给王教授发了条消息，报告**SII提交成功。
王教授没有回复
——一如既往。
但十分钟之后，系里的一位行政老师给林远舟打了个电话，说王教授帮Atlas项目申请了一个额外的技术研讨会展示名额，问他下周要不要去。
林远舟愣了一下，说了句“谢谢”，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应该先回答“要”再说“谢谢”。
看来跟着王教授久了，连他都有点被这老头带歪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