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枯井等裴照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采女。”
她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匕首。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玄色武官服,腰佩长剑,面容冷峻——正是那个她见过多次的禁军统领。
沈慕白。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脚步无声,像一头无声无息接近猎物的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目光如鹰。腰间长剑的剑鞘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别怕。”他说,声音不高,却沉稳如山,“我不是来抓你的。”
沈知微没有松手,盯着他的眼睛:“沈统领深夜来御花园,不怕被人看见?”
“这一片巡夜的禁军都是我的人。”沈慕白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再靠近,“不会有人看见。裴照今晚不会来了——我让他去查另一条线。”
沈知微瞳孔微缩。他连裴照都知道。她抿了抿嘴唇,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那太蠢了。一个内廷侍卫统领,想知道什么查不到?
“你想做什么?”她问。
沈慕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得发黄的帕子,递给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磨损,看得出被保存了很久,也被人反复摩挲过。
沈知微接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了帕子的一角——绣着一个“沈”字。那是她父亲的东西。她认得,因为母亲也有一块,上面绣着“沈”和“烈”两个字,是一对。父亲的那块,绣的是“沈”和“烈”。她小时候见过。
“这是我父亲的东西。”她的声音微微发紧,“怎么在你手里?”
沈慕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月光下的侧脸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父亲临终前托人交给我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托人带出刑部大牢,辗转了五天才送到我手上。他让我替他做两件事。”
沈知微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哪两件事?”
“第一,替他看着京城。第二,如果沈家的后人来了京城,护住她。”
沈知微的鼻子一酸。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是谁?”她问。
沈慕白看着她,那双一直冷硬如铁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柔软的东西。但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我叫赵慕白。”他说,“你父亲在边关救过我的命。”
沈知微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二十年前,边关,黑风岭。”沈慕白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那时候是边军的一名小校,二十三岁,年轻气盛,带了一队人出去巡边,中了敌军的埋伏。三十个人,死了二十八个,我和另一个兄弟被围在山头上,箭都射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父亲时任镇北将军,麾下三万精兵。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所有人都劝他不要来——敌军势大,贸然出击可能全军覆没。他没有听。他点了五百骑兵,连夜奔袭三百里,在敌军合围之前冲进了包围圈。”
沈慕白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穿透了月光,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战场。
“他冲进来的时候,身上已经中了两箭。他没有停下来,把我从死人堆里拽上马,又冲了出去。那一战,他身中三箭,昏迷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是,‘那小校没事吧?’”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见过父亲打仗的样子。她只记得父亲每次回家,都笑眯眯地把她举过头顶,说“微微又长高了”。她不知道那个笑眯眯的人,在战场上是以命换命。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后来你父亲被冤杀。”沈慕白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刀锋划过石头,“我在边关听到消息的时候,恨不得立刻提刀进京。但我人微言轻,连递折子的资格都没有。我翻不了案。”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改名换姓,入京考武举。用了十五年,从最底层的禁军士卒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脸上被风霜刻出的皱纹。十五年。从一个小校到禁军统领,他走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没有一刻忘记过父亲。
“我在等。”沈慕白说,“等你来。”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第六天夜里枯井边的纸团——“将军坟前,年年有人扫墓”。想起了每次路过禁军值房时,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想起了他走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故意丢下那个纸团。
“那个纸条,是你留的?”她问。
“是。”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枯井?”
“我不知道。”沈慕白说,“但我知道你是沈烈的女儿,就一定不会安分。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泛黄的帕子。帕子上绣的“沈”字,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母亲绣这对帕子的时候,她还在母亲肚子里。
“你在监视我?”她抬起头。
“保护你。”沈慕白纠正,“宫里比你想象的凶险。你对付刘安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还有那个裴照,你们在查陈渊。”
沈知微心里一紧。他什么都知道。
“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能瞒过刘安?”沈慕白继续说,语气没有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事实,“他没动你,是因为他还没看清你的底牌。一个罪臣之女,入宫不到一个月,就敢换贤妃的药、挑动淑妃查永宁宫。换做是你,你会觉得这是一个十六岁采女能做出来的事?”
沈知微没有说话。
“他会怀疑你背后有人。”沈慕白说,“一旦他查到你背后没有人,他就会动手。一个采女,死在宫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夜风吹过枯井,井口的野草沙沙作响。
“那我该怎么办?”沈知微问。
“收手。”沈慕白说,“至少表面上收手。不要再主动接近刘安,不要再向淑妃递消息。你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
“等皇后动手。”沈慕白说,“皇后已经决定抄刘安的值房,就在这两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刘安被查的时候,确保自己不在场。”
沈知微飞快地思索。这个方案比她原来的计划更稳妥——不需要她冒险,不需要她栽赃,只需要她“消失”两天。
“你能帮我安排?”
“明天开始,你‘病’了。”沈慕白说,“我会让太医院的人给你开一个方子,说你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你待在揽月阁,哪儿也不要去。等刘安的事了结,你再出来。”
沈知微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照从黑暗中走出来,手握刀柄,目光警惕。他看见沈慕白,眉头一皱,脚步却稳住了,没有拔刀。
“沈统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您怎么在这?”
沈慕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晚辈。
“裴照。”他说,“裴振海的儿子。”
裴照愣了一下。裴振海,是他父亲的名字。
“您认识我父亲?”
“见过。”沈慕白说,“你父亲被贬岭南之前,托人给我带过一封信。信里说,‘慕白,我儿子以后要是进京,你替我看着点。’”
裴照沉默了。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我父亲……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你父亲不想让你觉得,他是靠人情给你铺路。”沈慕白说,“他希望你靠自己。”
裴照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沈知微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是父亲救过的小校,如今是禁军统领;一个是父亲旧部的儿子,如今是禁军副统领。两个人,都站在这座吃人的宫墙里,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她忽然觉得,这座朱墙,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沈叔。”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柔软,“谢谢。”
沈慕白看着她,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近乎笑容的表情。那笑容很浅,只是一瞬间,但沈知微看见了。
“别谢我。”他说,“你爹当年救我的时候,没说过谢字。”
夜风拂过枯井,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三个人站在月光下,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沈慕白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知微。
“这是我在宫里收集的。”他说,“关于陈渊的。”
沈知微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渊与王家往来的时间线、陈渊门生的名单、兵部失火案的可疑细节、太子府异常动向的记录。
她翻了几页,手微微发抖。这不是普通的情报,这是一个人花了十五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你一直在查陈渊?”她抬头。
“从你父亲死的那天起。”沈慕白说,“我入宫,不只是为了等你。也是为了查清楚,到底是谁害了你父亲。”
“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部分。”沈慕白说,“陈渊很谨慎,从不直接经手。他通过王瑾、通过门生、通过宫里的眼线,把所有的线都藏在水下。我查了十五年,也只摸到冰山一角。”
“但你已经查到了很多。”沈知微看着手里那叠纸,“这些,就够了。”
“不够。”沈慕白摇头,“这些只能证明陈渊有问题,不能证明他害了你父亲。要扳倒他,需要实锤——他走私的证据,或者他指使王瑾构陷你父亲的直接证据。”
“我会找到的。”沈知微把油纸包收进袖子里,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沈慕白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心疼,是欣慰。
“你比你爹还倔。”他说。
“我爹教我的。”沈知微说。
沈慕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知微。”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沈采女”,是“知微”。
“嗯?”
“你爹走的那天,我在刑部大牢外面跪了一夜。”沈慕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没能救他。但我会护住你。这是我对你爹的承诺。”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慕白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翻飞,吹得她的眼泪干了又湿。
裴照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堵墙。
过了很久,沈知微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
“去哪?”
“回揽月阁。”她说,“明天开始,我‘病’了。”
裴照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替她看着路。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御花园的夹道,穿过月光下的回廊,穿过这座沉睡的宫城。
沈知微走在后面,摸了摸袖子里那个油纸包,又摸了摸挂在胸口的骨哨。
十五年。沈慕白等了十五年。
沈知微不会让沈慕白这15年白等。
(第十四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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