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第七日，沈知微比往日醒得更早。
天色未明，揽月阁庭院凝着一层薄霜。她束好素净衣衫，挽起最不起眼的圆髻，自床板暗格取出骨哨，在胸口捂了片刻，妥帖藏回衣襟。
今日，是她与白骨堂约定的联络之日。
她要递出七日入宫探查的情报，亦要探知宫外动向。赵嬷嬷恰好派她前往尚功局领取各宫份例布料，御花园为必经之路，正是绝佳时机。
辰时，沈知微捧着空托盘，缓步自揽月阁行向尚功局。此时御花园游人稀少，唯有几名洒扫太监清扫残雪。
途经假山，她目不斜视，垂眸余光扫过山脚石缝。
一枚铜钱，字面朝上。
平安。
沈知微心头微震，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径直前行。她并未拾起铜钱——那是对外的安全信号，真正的密信另有传递之处。
尚功局坐落于宫城东南角，自御花园前往，需途经一条狭长僻静夹道。两侧高墙林立，平日鲜有人迹。行至中段，她瞥见左侧墙砖缝隙中，塞着一片干枯枯叶。
指尖轻轻抽出枯叶，背面炭笔写着二字：
老地方。
沈知微指尖捻碎枯叶，随风散落，脚步未停。
所谓老地方，是御花园东北角的一口枯井。井口覆着厚重石板，石板可挪动，井壁内侧藏有一处隐秘凹槽，是白骨堂在宫中唯一的死信箱。宫中暗道难以开凿，这般隐蔽的物件传递，已是极限。
申时，领完布料的沈知微，借口行路疲惫，在御花园石凳小憩。确认四下无人，她绕至枯井旁，假意俯身系紧鞋带，指尖探入石板下沿，摸到井壁凹槽内的油纸包。
油纸包被她快速藏入袖中，整理衣摆，从容离去。
回到揽月阁偏房，落栓闭门，她才缓缓拆开油纸。内里只有一张窄小纸条，三行字迹简练利落：
“裴照已入宫，任禁军副统领，可联络。”
“王瑾近日常入太子府，形迹可疑。”
“城外槐树，新枝已发。”
前两句是朝堂与宫中密情，最后一句是暗语。槐树是她弟弟埋骨之地，新枝已发，代表有人暗中照料祭拜，一切安稳。
沈知微将纸条凑近油灯，燃为灰烬，指尖碾碎，混着茶水冲入地缝，不留半点痕迹。
裴照。
这个名字，她刻骨铭心。镇北军旧部裴将军独子，年方二十，武艺卓绝。昔日父亲曾有意与裴家缔结婚盟，沈家蒙难，裴家亦受牵连，裴将军被贬岭南，三年前郁郁而终。裴照孤身回京，考取武举，如今竟身居禁军副统领要职。
白骨堂所言“可联络”，意为此人可信，且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可沈知微素来多疑。纵使是父亲旧部之子，若无十足把握，绝不轻易交付信任，必先试探虚实。
她躺卧床榻，闭目凝神，梳理今日所得情报。
王瑾频频出入太子府。太子乃皇后嫡子，年仅十二，尚且年幼，尚未到朝臣攀附结党之时。王瑾身为御史中丞，本该避嫌，却反常地亲近东宫，其中必有猫腻。
要么，是王瑾为家族后路提前布局；要么，是太子府藏有隐秘，需借王瑾权势遮掩。
这条线索暂且搁置，来日必成利刃。
至于裴照，她正愁如何寻机相见，机缘却来得猝不及防。
两日后，沈知微在永宁宫当值。贤妃忽称头痛，遣青禾去往太医院请太医，又命跛脚的刘总管前往尚功局领取冬衣。正殿之内，仅剩贤妃与几名粗使宫女。
沈知微正在偏厅候命，忽闻正殿传来一声沉闷坠地声响。
她稍作迟疑，快步走到殿门前。门缝微敞，她抬眼望去，只见贤妃瘫倒在地，面色青白，一手死死按住额角，唇瓣剧烈颤抖。
“娘娘！”沈知微推门而入，快步扶起贤妃，语气急切担忧。
贤妃眼神涣散，已然说不出完整话语。沈知微指尖探向她额头，并无高热，可脉搏急促紊乱，分明是急症。
她扬声朝外呼喊：“贤妃娘娘昏厥，速传太医！”
殿外顿时一片慌乱，宫女四散奔走传召太医。沈知微将贤妃轻扶至榻上，解开她领口束带透气，又斟来一杯温水。
她动作沉稳，神色关切，心底却在飞速盘算。贤妃发病之日，恰好是王瑾赴太子府之时。是巧合？还是太子府之行牵动了什么，父女之间有所牵连？亦或是，贤妃早已遭人暗中下毒？
目光扫过案上茶杯，茶水早已凉透，杯壁凝着一圈浅黄药渍。
沈知微不动声色将茶杯挪至一旁，以素帕拭净指尖。
太医匆匆赶来，为贤妃诊脉后，断言是肝阳上亢、急火攻心，提笔开方，命宫女前去抓药。沈知微主动请缨前往太医院，青禾深深看她一眼，并未阻拦。
太医院位于宫城西侧，自永宁宫前往，必经禁军值守房。沈知微攥着药方行于夹道，远远望见值守房门前立着数名玄甲禁军。
其中一人背影挺拔如松，肩宽腰窄，静静伫立，宛若出鞘寒刃。
他缓缓转身。
沈知微看清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身禁军副统领甲胄加身，腰间佩刀，目光扫来，初看淡漠无波。
可沈知微敏锐捕捉到，他握刀的指节，骤然收紧一瞬。
裴照。
她未曾见过他，却认得这般眼神——明明相识，却刻意装作陌路。
沈知微垂首敛目，侧身退让，自他身侧缓步走过。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一道低沉嗓音，仅有她一人听见：
“枯井，今夜子时。”
话音落，裴照大步离去，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沈知微继续走向太医院，步履平稳，心跳依旧沉稳。接过药材，捧着药碗返回永宁宫，一路面无波澜，心如深潭。
可心底早已推演千百遍。裴照约她子时在枯井相见，那是白骨堂密信点，足以证明他的确是己方之人。但她仍需确认，他相助，是念及沈家恩情，还是另有所图。
夜色渐深，揽月阁众人尽数安睡。
沈知微待院中沉寂，自后窗悄然翻出。一身深色劲装，步履轻盈如猫，循着白日路径，摸至御花园枯井旁。
月光清寒，一道黑影早已在此等候。
裴照转过身，月色勾勒出冷硬轮廓，眼底藏着一丝深不见底的复杂。
“沈姑娘。”他嗓音低沉，“沈将军蒙冤之事，我已知晓。”
“听闻此事的人太多了。”沈知微立在一丈之外，并未靠近，“裴副统领深夜相邀，只为说这些？”
裴照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封旧信，递至她面前。
“这是沈将军留给你的。”
沈知微浑身一震。
她抬手接过信纸，月光之下，信封上字迹清晰：吾女知微亲启。是父亲的亲笔，她至死都认得。
“父亲……何时写下的？”她声音微颤。
“沈将军被押解入京途中，托人转交家父。”裴照沉声道，“家父临终前交于我，嘱咐我，待你入宫，方可交付于你。”
“为何要等我入宫？”
“信中内容，唯有入宫之后，你方能读懂。”裴照目光沉沉望向她，“沈将军早已知晓，你会走上这条路。”
沈知微紧紧攥住信件，并未当场拆开，妥帖收入衣襟。
“你为何要帮我？”
“我并非帮你。”裴照语气坦荡，“我是偿还沈将军恩情。当年家父被诬陷贪墨军饷，是沈将军力保，才得以活命。裴家这笔债，欠了整整十年。”
“恩情偿尽之后呢？”
裴照看了她一眼，眼底平静无波，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之后之事，来日再论。”
沈知微颔首，转身欲走，脚步忽顿。
“王瑾频繁出入太子府，你可知晓？”
裴照眉峰微蹙：“你也查到了？”
“我还查到，贤妃今日所谓急火攻心，多半是中了慢性毒药。”沈知微语气冷冽，“下毒之人，极有可能藏在永宁宫内部。”
裴照静默数息：“此事我会暗中彻查。”
“不必。”沈知微淡淡回绝，“你只需查清太子府动向，宫内布局与仇敌，由我亲自了结。”
裴照并未反驳。他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消融在夜色深处，伫立许久，才转身离去。
回到揽月阁，沈知微点燃一盏微光油灯，拆开泛黄信纸。
信中大多是父亲的叮嘱，劝她好好活着，放下仇恨，安稳度日。可信的末尾，一行隐秘小字，让她心头骤燃火光：
永宁宫正殿佛堂，观音像底座之下，藏有沈家最后的证据。
沈知微将信纸焚烧殆尽，一夜未眠。
原来父亲早有后手。身陷囹圄之际，便料到自身结局，提前将翻案铁证，藏入永宁宫佛堂。
而永宁宫，如今正是仇敌之女的居所。
白玉观音底座。
她曾三次清扫佛堂，无数次擦拭观音圣像，竟从未留意底座玄机。
沈知微闭上双眼，在沉沉夜色中，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雪落寒刃，无声消融。
“父亲，您看得，比我更远。”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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