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手中的笔，在空中顿住了。
荆月。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他想起西河的那些日子——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素衣、背着药箱的女子，那个在战场上救死扶伤的医者，那个在月光下与他谈论天下大势的奇女子。他离开西河时，曾派人给她送去一封书信，说明了自己南下楚国的缘由，并嘱咐她保重。此后，两人便断了联系。
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郢都。
他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快步走出了书房。
宅院门口，一个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灰色的麻布衣袍，背着一个行囊，风尘仆仆，显然经过了长途跋涉。她的面容比几年前清瘦了一些，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昔，仿佛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荆月。
真的是她。
吴起站在门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来了。”
荆月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吴起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荆月跟着吴起，走进了宅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几棵老槐树在院中投下斑驳的树影，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吴起请她在石凳上坐下，然后进屋沏了一壶茶，端出来，给她倒了一杯。
荆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然后抬起头，看着吴起：“你瘦了。”
“你也瘦了。”吴起在她对面坐下，“西河那边，一切都好吗？”
“都好。”荆月点点头，“乐羊将军把西河治理得很好。你留下的那些制度和规矩，他都严格执行。西河现在虽然不算富裕，但百姓安居乐业，军队训练有素。我来之前，乐羊将军让我转告你——西河永远是将军的西河，随时欢迎将军回去。”
吴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乐羊做事，我放心。”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荆月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在路上听说了你在楚国做的事。扳倒公子婴，平定封君叛乱，推行削权令，设立御史台，开科举之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变这个国家。”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吴起淡淡道，“楚悼王对我有知遇之恩，楚王启对我有信任之情。我不能辜负他们。”
“你还是老样子。”荆月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总是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
吴起看着她，没有说话。
荆月叹了口气，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石桌上，推到吴起面前：“这是我从西河带来的一些东西。你走的时候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上。我给你收拾了一些，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吴起打开布包，里面装着几卷竹简、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枚玉佩。那枚玉佩，是他当年在西河时经常佩戴的，后来离开时忘了带走。他拿起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谢。”荆月站起身，“我这次来郢都，也不全是为了给你送东西。我是来行医的。楚国南部最近流行一种疫病，我听说后，就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正好路过郢都，就顺道来看看你。”
“疫病？”吴起的眉头皱了起来，“严重吗？”
“目前还不算太严重，但如果控制不好，可能会蔓延。”荆月道，“我打算明天就南下，去疫区看看情况。”
吴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我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疫区的情况不明，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荆月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总是把别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
“习惯了。”吴起也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那我今晚让人准备好马匹和干粮，再挑几个身手好的影卫，陪你一起南下。”吴起站起身，“你一路辛苦了，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我去让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荆月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好。”
夜深了。
吴起一个人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枚玉佩。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玉佩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
故人重逢，往事如烟。
那些在西河的日子，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那些在月光下畅谈理想的夜晚——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玉佩收入怀中，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案前。
那里，还有未写完的《吴子新书》，等待着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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