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鞅离开后的日子里，吴起的生活表面上更加沉寂了。
他每天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城南的书肆买几卷书，或者去城外的河边散步，几乎不与外界接触。他辞退了宅子里的仆人，只留了一个老门房负责看门和做饭。他也很少再在深夜接见那些神秘来客——因为该布的棋子，已经基本布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待这些棋子，在适当的时候发挥作用。
但这种表面的沉寂，并没有让公子婴放松警惕。
他派去监视吴起的人，每天都向他汇报吴起的一举一动——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书，吃了什么饭。但这些汇报，越来越乏善可陈，因为吴起的生活实在是太单调了，单调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已经认命了。
“吴起最近真的什么也没做？”公子婴皱着眉头，问前来汇报的心腹。
“回主公，确实什么也没做。”心腹小心翼翼地回答，“他每天就是看书、散步、吃饭、睡觉。偶尔有人去拜访他，也都是些穷酸书生，说不了几句话就走了。”
公子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继续盯着。不要放松。”
“是。”
心腹退出书房后，公子婴一个人坐在案后，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吴起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他。
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将这种感觉归结为自己多疑。
而在吴起那座僻静的宅院中，一场更加隐秘的布局，正在悄然展开。
那天深夜，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吴起的书房中。那人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正是阿丑手下最得力的“影卫”之一，代号“夜枭”。
“先生，”夜枭低声道，“您让属下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吴起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
“公子婴确实在与秦国秘密接触。”夜枭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这是属下截获的一封密信。是公子婴写给秦国上大夫公孙贾的。信中，公子婴向秦国承诺，如果秦国能支持他夺取楚国大权，他愿意将楚国北部的三座城池割让给秦国。”
吴起接过帛书，展开，借着昏暗的灯光，快速扫了一遍。信中的内容，与夜枭所说完全一致。公子婴的字迹，他认得。那枚私印，他也认得。
他放下帛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公子婴……果然还是走出了这一步。”
他早就料到，公子婴不会甘心接受失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借助外部力量来翻盘。而秦国，就是他最可能求助的对象。所以他一直让阿丑的“影卫”密切监视公子婴与秦国的往来。
现在，证据到手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公开这份证据的最佳时机。他要等，等到公子婴真正露出獠牙的时候，再将这份证据公之于众，一击致命。
“继续监视。”吴起对夜枭说，“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想办法查清楚，公子婴与秦国之间，还有没有其他的联络渠道。”
“是。”夜枭领命，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吴起一个人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卷帛书，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久久没有移动。
公子婴，你终于露出了你的尾巴。
我等你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西方，秦国都城咸阳的宫中，秦孝公也在深夜召见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人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旅人服装，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正是从楚国千里迢迢赶来的卫鞅。他站在秦孝公面前，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卫人卫鞅，参见秦公。”
秦孝公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中带着审视和好奇。他刚刚看完吴起写给自己的推荐信——信中对卫鞅的才华推崇备至，称其“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能”。秦孝公虽然对吴起抱有戒心，但他也知道，吴起在识人用人方面，向来很有眼光。
“先生从楚国来？”秦孝公缓缓开口，“吴起现在如何？”
“回秦公，吴先生一切安好。”卫鞅从容答道，“先生辞去客卿之位后，专心著书立说，生活清静。”
秦孝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吴起是一个人才。可惜，不能为寡人所用。”
他抬起头，看着卫鞅：“先生既然得到了吴起的推荐，想必也有过人之处。寡人想听听先生对治国之道的见解。”
卫鞅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在秦国的第一次长篇论述。从变法图强到依法治國，从奖励耕战到统一度量衡，从废除世卿世禄到建立中央集权——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通往新时代的大门。
秦孝公坐在主位上，越听，眼睛越亮。
这一夜，咸阳宫中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而在千里之外的郢都，吴起也在灯下，缓缓铺开一卷空白的丝帛，提笔，写下了几个字——
《吴子新书》。
这部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著作，将从今夜开始，一字一句地诞生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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