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悼王的灵柩，在停灵二十一天后，终于入土为安。
下葬那天，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连上天都在为这位君王的离去而哀悼。送葬的队伍从王宫出发，穿过郢都的主干道，缓缓向城外的王陵行进。楚王启一身重孝，扶着灵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脸色苍白，眼眶红肿，但腰背挺直，步伐沉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软弱。
吴起穿着丧服，走在送葬队伍的中段。他的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的人群——有哭泣的百姓，有肃穆的官员，也有那些眼神闪烁、神色复杂的旧贵族。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有的带着敌意，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期待。他不动声色，将这些面孔一一记在心中。
葬礼结束后，楚王启按照惯例，在太庙中举行了即位大典。他正式继承了楚国的王位，成为楚国的新君。大典的程序繁琐而庄重，楚王启一一完成，没有出任何差错。但当他在群臣的朝拜声中坐上王位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站在前列的吴起。
吴起微微点了点头。
楚王启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楚国的君王了。
即位大典后的第三天，公子婴再次在朝堂上发难。
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的身后，站着屈平、景翠、昭鱼等十几位手握实权的封君和朝臣。他们显然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准备联手向新君施压。
“君上，”公子婴出列，声音洪亮，“先王已入土为安，国丧已毕。老臣前次所请废除弊政之事，今日是否可以议一议了？”
楚王启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公子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然后，他缓缓开口：“叔父所说的‘弊政’，寡人这些天也仔细考虑过了。”
公子婴心中一喜，以为楚王启要妥协了。但他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楚王启接下来的话浇了一盆冷水。
“寡人查阅了先王在位期间的所有政令档案，发现叔父所说的那些‘弊政’——国债、贵族开拓令、公平科举——每一项，都是在朝会上经过充分讨论、获得多数大臣支持后才颁布实施的。每一项，都有详细的实施记录和成效评估。”楚王启顿了顿，目光直视公子婴，“寡人愚钝，实在看不出，这些有据可查、成效显著的政令，如何就成了‘弊政’？”
公子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有想到，楚王启竟然会做这样的功课。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君王刚刚即位，对朝政还不熟悉，可以轻易糊弄过去。但他没想到，楚王启竟然在短短几天内，就把那些新政的档案全部查阅了一遍。
“君上，”公子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态，继续道，“那些档案，都是当年吴起主持编写的，自然只写了好的一面。老臣在地方上，亲眼目睹了这些新政给百姓带来的苦难——有百姓因为还不起国债而卖儿卖女，有贵族因为开拓令而被迫离开世代居住的封地，有读书人因为科举不公而含恨终生。这些，档案里可曾记载？”
“叔父所说的这些情况，寡人也有所耳闻。”楚王启不紧不慢地说道，“但寡人也了解到，国债的利率，是经过严格计算的，大部分百姓都能够按时偿还。贵族开拓令的对象，是那些占地过多、却不愿开发的闲置封地，并非所有贵族都受到影响。科举考试，虽然不能做到绝对公平，但比起以前的世卿世禄，已经给了更多有才华的平民子弟以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任何新政，在推行过程中都难免会出现一些问题。有问题，就解决问题，而不是因噎废食，全盘否定。这才是治国之道。”
公子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君王，竟然如此能言善辩，而且对朝政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拱手：“君上高见，老臣无话可说。老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了大殿。
身后，屈平、景翠、昭鱼等人面面相觑，也纷纷拱手告退。
殿内，只剩下楚王启和吴起，以及少数几位支持变法的大臣。
楚王启坐在主位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缓缓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吴起，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吴起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王，你做得很好。
但吴起心中清楚，公子婴虽然暂时退却了，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天的朝堂交锋，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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