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二月刚过，阴晋城外的田野里，去年秋天开垦的荒地已经铺满了嫩绿。去年冬天播下的冬小麦，在春风的吹拂下返青拔节，长势喜人。铁器作坊中，叮当的锤声昼夜不息，打造出的农具不仅满足了西河自身的需求，还能通过秘密商道出口到赵国和楚国。西河武学的第一批五十名学员，在经过三个月的强化训练后，已经初步掌握了基本的兵法要领和队列指挥技巧。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吴起心中那根弦，始终没有放松过。他深知，西河虽然暂时站稳了脚跟，但魏国和秦国绝不会善罢甘休。魏罃虽然年轻，但邹忌还在，他们对西河的忌惮和仇恨，不会因为一场失败就消散。而樗里疾虽然暂时退兵，但那头老狐狸一定在暗中观察，等待西河露出破绽。
他必须利用这段难得的和平时期，为西河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太多的时间。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吴起正在书房中批阅武学教材，阿丑匆匆推门而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手中握着一枚染着汗渍的铜管，快步走到案前。
“将军，楚国急报。”
吴起放下笔，接过铜管，拆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丝帛。丝帛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写成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再到一种深沉的复杂。
信是楚王启的亲笔信。信中说，楚悼王的身体近来急剧恶化，已经连续多日无法下床。太医说，恐怕撑不过这个春天了。楚王启在信的末尾写道：“父王清醒时，常念及先生。言及当年变法之志，唏嘘不已。寡人虽有心继续推进变法，然朝中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若无先生坐镇，恐难以为继。先生若方便，盼能南下郢都，与父王一见。”
吴起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楚悼王要不行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在他心头。
他想起多年前在郢都的那个夜晚，楚悼王在偏殿单独召见他，屏退左右，与他秉烛夜谈，从变法图强谈到天下大势，从楚国积弊谈到未来蓝图。那时的楚悼王正值壮年，目光如炬，言语间充满了重整河山的雄心壮志。他握着吴起的手说：“寡人得先生，如鱼得水。先生只管放手去做，寡人在你身后。”
那些话语犹在耳畔，而那个人，却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将军？”阿丑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吴起缓缓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信使还在吗？”
“还在。在门外等候。”
“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风尘仆仆的楚军信使被领进了书房。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吴将军，大王命末将日夜兼程，将此信送至将军手中。大王说，请将军务必保重，楚国需要将军。”
吴起扶起信使，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先去休息，我写好回信，你再带回去。”
信使退出书房后，吴起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西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而楚国郢都的位置，在遥远的南方，与他相隔千里之遥。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郢都的位置上。
悼王，你要等我。
我一定会来。
第二天一早，吴起召集了西河所有核心将领，在议事堂中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他将楚王启的信递给乐羊，乐羊看完，脸色一变，又将信传给荆五、石虎、蒙骜等人。众人传阅完毕后，堂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情况就是这样。”吴起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楚悼王病重，楚国变法事业面临危机。楚王启希望我能南下郢都，协助他稳住局势。”
“将军要去楚国？”荆五第一个开口，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西河怎么办？”
“这正是我今天召集大家的原因。”吴起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我决定，南下楚国。”
堂内一片哗然。
“将军！”乐羊猛地站起来，“西河离不开将军！您若走了，魏国和秦国一定会趁虚而入！”
“所以我不会一个人走。”吴起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内诸将，“我会带走五千精锐，作为我的亲卫队。剩下的兵力，全部留给西河。乐羊，你继续执掌西河军政，我不在期间，你就是西河的最高统帅。”
乐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吴起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末将……遵命。”他缓缓抱拳，声音沉重。
吴起又看向荆五和石虎：“你们二人，辅佐乐羊，守好西河。如果遇到无法决断之事，与景阳将军商议。楚国那边，我会保持联系。如果西河真的到了危急关头，我会想办法回援。”
“是！”荆五和石虎齐声应道。
吴起最后看向阿丑：“你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影卫’，随我南下。其余的人，留在西河，继续搜集情报，保持与我的联系。”
阿丑点头：“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后，吴起站在议事堂中，望着窗外那片他亲手守护了两年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西河，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基业。这里有他亲手训练的将士，有他亲手制定的法令，有他亲手播下的希望。离开这里，对他来说，无异于割舍自己的一部分。
但他必须走。
因为楚国那边，有更大的棋局在等着他。
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更深的想法——西河虽然独立，但毕竟只是一隅之地。要想真正改变这个天下的格局，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楚国，就是那个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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