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在二月初彻底融化了。
积雪消融后,西河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田野里,去岁留下的稻茬在湿润的泥土中泛着灰褐色,沟渠里的冰层碎裂成一块块透明的薄片,顺着水流漂向远方。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昭示着: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意味着道路可以通行了,商队可以上路了,军队也可以开拔了。
也意味着,新一轮的较量,即将开始。
吴起站在阴晋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正在苏醒的土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越过刚刚返青的田野,越过远处连绵的山峦,投向更远的西方——那是频阳的方向,樗里疾的大营所在的方向。
一个冬天过去了。樗里疾的粮草被烧,被迫退兵,但这个冬天足够他重新筹集粮草、整顿军队。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西河。春天一到,他一定会卷土重来。
而这一次,他会带着怎样的准备,怎样的战术,怎样的决心?
吴起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将军。”乐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吴起没有回头,依然望着远方:“什么事?”
“安邑那边,有消息了。”乐羊走到他身边,将一卷密报递了过来,“田文在朝会上,正式通过了‘整饬边防、裁汰冗军’的议案。虽然议案的内容主要是针对安邑周边的几个驻军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磨刀。刀磨好了,下一步,就要砍向我们西河了。”
吴起接过密报,展开,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放下,目光依然望着远方。
“田文这步棋,走得倒是堂堂正正。”他缓缓开口,“他不直接打我们,而是先用律法把我们架起来。等‘裁军’的大棒落到我们头上,我们若反抗,便是抗旨不遵,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兵征讨。我们若不反抗,就得乖乖交出西河的兵权。”
“那我们怎么办?”乐羊问。
“他裁他的,我们练我们的。”吴起转过身,看着乐羊,“西河的兵,是西河的百姓用粮食养着的,是西河的将士用鲜血护着的。他田文在安邑动动嘴皮子,就想裁掉我们西河的兵?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传令下去,从今天起,西河三城,加强戒备。所有出入西河的通道,严加盘查。尤其是从安邑方向来的官员和使者,没有我的手令,一律不得入境。”
“是!”乐羊抱拳领命。
“另外,”吴起补充道,“派人去一趟邯郸,给赵侯送一封信。就说:田文磨刀霍霍,西河愿为赵国西境屏障,但若屏障倒了,赵国西境也将无险可守。请赵侯斟酌。”
乐羊眼睛一亮:“将军是想……”
“田文想用大义名分压我们。”吴起缓缓道,“那我们就找一个比他更大的大义名分。”
乐羊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吴起重新转过身,望向远方。
春风拂过城头,吹动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田文,你的刀磨好了吗?
我的刀,可是一直都没有收鞘。
三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在了阴晋城外。
那是一支大约二十人的队伍,打着魏国的旗号,但队伍的规格和装饰,都比普通的使节队伍要简朴得多。没有华丽的仪仗,没有满载礼品的车辆,只有二十余骑,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守城的队率按照吴起定下的规矩,将队伍拦在了城门外。为首的使者没有多话,利落地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队率:“烦请通报吴将军,安邑翟璜,求见将军。”
队率接过帛书,看了一眼封口处那枚熟悉的印章,脸色微微一变,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报守将府。
消息传到守将府时,吴起正在后院和几个老农商量春耕的种子和农具。他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手里还捏着一把湿漉漉的麦苗。听完亲卫的禀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笑,随手把那把麦苗递给旁边的老农:“麻烦老丈先帮我拿着,我去去就来。”
他没有刻意换上一身威严的将袍,只是就着那身短褐草鞋,在水渠边洗了把手上的泥,便往前厅走去。
翟璜被请入前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吴起——穿着农夫的衣裳,脚踩草鞋,手上还带着没洗净的泥印,神态自若地坐在主位上,正端着一碗凉茶慢慢喝着。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锋利,翟璜几乎要以为自己见错了人。
“翟大夫远来辛苦。”吴起放下茶碗,目光在翟璜身上打量了一圈。这位三朝老臣,比上次见面时又苍老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腰背依然挺直,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倔强。
翟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厅中,看着吴起,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吴将军,老夫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吴起放下茶碗,正色道:“翟大夫请讲。”
翟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请将军,救救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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