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后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吴起依然每日往返于阴晋、汾阴、皮氏三城之间,视察城墙修缮进度,检阅新兵训练成果,与当地父老座谈,了解民间疾苦。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依然在田间地头与老农讨论来年春耕的种子和农具,依然在校场上与士卒一同挥汗如雨。一切都与从前别无二致,仿佛那场持续了半个月的围城战,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
楚国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楚王启会不会因为国内局势未稳,而将西河的求援搁置一旁?那些在朝堂上与变法派作对的旧贵族,会不会借机阻挠援西河的决定?每一个疑问,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他没有把这些焦虑表现出来。在将士们面前,他依然是那个沉着冷静、运筹帷幄的将军。在百姓们面前,他依然是那个与民同甘共苦、值得信赖的父母官。只有在深夜独处时,他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疲惫和忧虑。
第十天,阿丑从南方带回了消息。
“楚国的援军,已经过了宛城,预计三日后抵达阴晋。”阿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角眉梢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领军的是楚国上将军景阳——公子启的心腹。随军押运的,有粮食五千石,箭矢十万支,以及一批修缮城墙用的石灰和糯米浆。”
吴起坐在案前,听完阿丑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些。
“景阳……我记得他。”吴起放下笔,“当年我在楚国推行变法时,他还是个校尉,负责京城治安。为人耿直,不善言辞,但做事踏实,是个可信之人。楚王启派他来,是用心了。”
“还有一事,”阿丑补充道,“景阳将军还带来了一封楚王启的亲笔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信函,双手奉上。吴起接过,拆开油布,取出里面的信。
信不长,措辞却比上一封更加恳切。楚王启在信中说,国内局势已经基本稳定,变法派的地位得到了巩固。他已在朝会上正式宣布了与西河的盟约,获得了大多数大臣的支持。此次派遣景阳率军押运粮草军械前往西河,既是履行盟约义务,也是向天下表明楚国与西河共进退的决心。
信的末尾,楚王启写道:“先生放心,楚国不会忘记自己的朋友。西河所需,楚国必竭力供应。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寡人或可北上,与先生一会,共商大计。”
吴起将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
“传令下去,”他对阿丑说,“打扫城中主干道,准备好接收援军的场地。另外,让乐羊挑选一批精干士卒,届时列队欢迎——要让景阳将军和楚国的将士们看到,西河对他们的到来,是真心欢迎的。”
“是。”阿丑领命而去。
三日后,楚国的援军如期而至。
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早晨,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阴晋城南门的城楼上,早早地升起了两面大旗——一面是“吴”字旗,一面是绣着“楚”字的赤红旗帜。两面旗帜在晨风中并肩飘扬,猎猎作响,仿佛在向远方的来客宣告着什么。
当楚国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头上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吴起带着乐羊、荆五、蒙骜等一众将领,步行出城,在城门外列队迎接。
景阳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黝黑,颧骨很高,下颌留着短硬的胡茬,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时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审视和打量。他穿着一身楚军制式的赤色铠甲,外罩黑色披风,腰间挂着一柄宽厚的铁剑,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
看到吴起在城门外迎接,景阳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在距离吴起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郑重地拱手行礼:“末将景阳,奉我主之命,率军押运粮草军械,前来支援西河。见过吴将军!”
吴起也拱手回礼,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景阳将军一路辛苦。请入城叙话。”
景阳直起身,目光在吴起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曾在郢都与吴起有过几面之缘,那时的吴起,是楚国令尹,位高权重,意气风发。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吴起,穿着朴素的深衣,面容清瘦,眼窝微陷,看起来比几年前苍老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沉静,仿佛岁月和磨难只磨去了他的棱角,却没有磨损他的锋芒。
“将军请。”景阳侧身让开道路。
吴起点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与景阳并肩而行,走入了阴晋城中。
楚国的援军在西河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城中百姓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看着那些满载粮食和军械的车辆缓缓驶过,发出阵阵欢呼。有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将一篮自家腌制的咸菜塞到一名楚军士卒的手中,嘴里念叨着:“辛苦了,辛苦了,谢谢你们来帮我们……”那士卒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用带着楚地口音的官话回答道:“老人家客气了!咱们是盟友,应该的!”
景阳在守将府中受到了盛情的款待。吴起亲自作陪,席间没有谈什么军国大事,只是聊些家常——楚国的收成如何,郢都的天气如何,楚王启的身体如何。景阳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后,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说起楚王启继位后的种种举措,说起朝中变法派与旧贵族的明争暗斗,说起楚国百姓对新法的看法,言语间既有欣慰,也有忧虑。
吴起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几句细节。他没有发表太多的评论,只是倾听。
宴席散后,吴起送景阳到馆驿休息。临别时,景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吴起道:“吴将军,末将临行前,大王曾托末将转告将军一句话。”
吴起停下脚步,看着他。
景阳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大王说,请将军务必保重。楚国可以失去一座城池,但不能失去吴起。”
吴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请转告大王,”他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吴起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西河在,吴起在。吴起在,楚西同盟在。”
景阳郑重地抱了抱拳,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入了馆驿。
吴起站在门外,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站了很久。
楚国的援军到了。
西河的粮仓,又可以多支撑一段时间了。
但更重要的,是那份信任——楚王启对他的信任,楚国将士对他的信任,西河百姓对他的信任。
这些信任,比粮食更珍贵,比刀剑更有力。
他转过身,走回守将府。
夜风卷过庭院,吹动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西河的冬天,虽然寒冷,但因为有这些信任在,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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