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里疾在首日进攻受挫后,沉默了一天。
那一整天,秦军大营中异常安静,没有战鼓声,没有号角声,甚至连操练的声音都听不到。只有炊烟照常升起,证明那座庞大的军营中,依然有五万活人在活动。
这种安静,比猛烈的进攻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在重新部署。”吴起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沉默的黑色营寨,对身边的乐羊说,“昨天的失利,让他意识到我们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他在调整战术,寻找新的突破口。”
“那我们怎么办?”乐羊问。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连日劳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我们也调整。”吴起转过身,走下城楼,“传令下去,从今晚开始,所有守城士卒分为三班,轮流值守。一班上城,一班在城下待命,一班休息。保持体力,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从第五天开始,樗里疾改变了战术。
他不再集中兵力猛攻一处,而是采用了车轮战法——将五万大军分为三部,轮番上阵,昼夜不停地对阴晋城发动攻击。白天,秦军主力猛攻东门和南门;夜晚,换上一批生力军,继续攻打西门和北门。箭矢和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整夜不息,让城头的守军无法得到片刻安宁。
这是一种极其消耗守军意志的战术。樗里疾的目的很明确——他不求一击破城,而是要用人力和物力的优势,慢慢拖垮守军的体力和意志,让他们在持续的疲劳和高压下,自己崩溃。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战斗一天比一天惨烈。城头上,魏军士卒的伤亡在不断增加。许多人已经连续厮杀了数个时辰,手臂酸麻得几乎举不起刀,眼睛布满血丝,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完全是凭着本能和一股气在支撑。每次打退秦军的一波进攻,就有人靠着墙垛直接睡着了,但往往刚睡着不久,下一波进攻的号角就又响起了。
乐羊的旧伤复发,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但他死活不肯下城,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城楼的柱子上继续指挥。荆五胳膊上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又提刀上了前线。石虎独臂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锤,在城头来回奔走,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浑身浴血,宛如疯魔。
吴起也没有合眼。
他始终站在城楼最高处,像一尊石雕,注视着整个战场。他的目光在各个战线上快速移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哪里防线吃紧了,他立刻调派预备队支援;哪里秦军攻势减弱了,他立刻下令反击,不给秦军喘息的机会。
第八天深夜,秦军发动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猛攻。
樗里疾似乎意识到,常规的消耗战无法撼动吴起的防线。他孤注一掷,将最精锐的三千亲卫队全部投入战场,亲自督战,从东门发起决死冲击。秦军的箭矢密如飞蝗,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喊杀声震天动地。东门城楼三次被秦军突破,三次都被魏军拼死夺回。城墙下,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堆到了城墙的一半高度。
战至黎明时分,秦军终于支撑不住,潮水般退了下去。
樗里疾站在中军高台上,望着东门城头那面依然飘扬的“吴”字大纛,沉默了很久。他的亲卫队长浑身浴血,跪在他面前,声音嘶哑地报告着伤亡数字——三千亲卫队,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樗里疾没有发怒,没有咆哮。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走下了高台。
“收兵,回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但他没有撤军。
秦军依然驻扎在城外,依然包围着阴晋。樗里疾在等待,等待西河的粮草耗尽,等待守军的意志崩溃,等待那个他深信一定会出现的破绽。
城头上,吴起拄着剑,望着缓缓退去的秦军,望着那片在晨光中沉默的黑色营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鏖战七日。
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西河,依然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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