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回到阴晋时，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他没有提前派人通知，也没有摆出凯旋的架势。一行二十余人，风尘仆仆，像一支普通的商队，在守城士卒疑惑的目光中，缓缓驶入城门。直到他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被日头和风沙打磨得更加棱角分明的脸庞时，守城的队率才猛然回过神来，惊喜交加地单膝跪地：“将军！您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座阴晋城。
乐羊正在校场上监督新兵训练，听到消息后，二话不说丢下手中的竹鞭，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到守将府。他翻身下马时，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旧伤，不由得咳嗽了几声，但他顾不上这些，大步流星地跨入府门。
看到吴起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端详那棵树的枝叶，乐羊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激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将军。”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吴起转过身，看到乐羊，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乐羊，你瘦了。”
“将军不在，末将食不知味。”乐羊也笑了，走上前，在吴起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将军此行，可还顺利？”
“顺利。”吴起点点头，“楚国那边，已经谈妥了。楚王启与我们签订了正式盟约，楚西两国，永结同盟。”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加盖了楚国王玺的盟约，递给乐羊。乐羊双手接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条文，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有了这份盟约，我们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不止于此。”吴起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楚王启还送了我一柄剑，是先王楚悼王的遗物。他还承诺，若西河有难，楚国愿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
乐羊握着那份盟约，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跟随吴起多年，深知这份盟约的分量。它不仅意味着西河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更意味着，西河在秦、魏、赵三国夹缝中苦苦求生的局面，将被彻底打破。
“将军，”乐羊抬起头，目光灼灼，“有了这份盟约，我们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吴起转过身，看着乐羊，目光平静而深邃，“可以反击了？”
乐羊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起走回廊下，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乐羊也坐。乐羊犹豫了一下，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乐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吴起问。
“从西河算起，快四年了。若从鲁国算起，已经快十年了。”乐羊回答。
“十年……”吴起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目光有些悠远，“十年了，我们从鲁国到魏国，从魏国到西河，一路走来，打败了多少敌人，渡过了多少难关。但我们始终没有真正站稳过脚跟。为什么？”
乐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我们始终是孤军奋战。鲁国抛弃了我们，魏国猜忌我们，秦国仇视我们，赵国利用我们。我们像一棵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随时可能被浪头打翻。”
“对。”吴起点点头，“但现在，我们有根了。楚国，就是我们的根。”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掌心中看着。
“但有了根，不代表就能立刻枝繁叶茂。楚国刚刚经历了内乱，楚王启的位置还没有完全坐稳。他需要时间来巩固权力，恢复国力。而我们西河，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次胜利的果实。”
他将那片叶子放在地上，转过身，看向乐羊：“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反击，而是巩固。巩固西河的城防，巩固我们的军队，巩固与楚国的盟约。同时，密切监视田文和樗里疾的动向，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乐羊站起身，对着吴起郑重地抱拳：“末将明白了。将军放心，末将必不负将军所托。”
吴起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的天际。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绚丽的橙红色。那是频阳的方向，樗里疾的大营所在的方向。
樗里疾，你在准备你的秋季攻势。田文，你在谋划你的削藩大计。
但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了。
这一次，我身后，有一个楚国。
你们出招吧，我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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