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决定南下楚国的消息，在西河高层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乐羊是第一个表示反对的。他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连夜赶到守将府，在吴起面前站定，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沙哑：“将军，此时南下楚国，太冒险了！且不说路途遥远、沿途关卡重重，单说郢都如今的局势——景错已经把持了朝政，公子启自身难保，将军此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景错的目标是我，不是公子启。”吴起放下手中的信，神色平静，“他要的是西河，是我的命。只要我还活着，还在西河，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对付我。但如果我离开西河，南下楚国，他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郢都的内斗上去。西河反而能赢得喘息之机。”
“可是将军的安全……”
“我会带阿丑和二十名精锐‘影卫’同行，扮成商队，沿途小心行事。”吴起打断了他，“我不在期间，西河一切军务由你全权决断。若遇到无法决断之事，与荆五、蒙骜商议。若田文趁我不在发难——能守则守，守不住，就退往皮氏，依托险要地形与之周旋，等我回来。”
乐羊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吴起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了吴起这么多年，深知将军一旦做出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末将……遵命。”他缓缓抱拳，声音沉重，“请将军务必保重。西河十余万军民，等将军回来。”
吴起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天后，一支二十余人的商队，在清晨的薄雾中离开了阴晋城，沿着向南的官道缓缓而行。商队打着贩运皮革和药材的旗号，领队的是一个面容黝黑、操着一口西河口音的中年汉子——那是阿丑乔装打扮的。队伍中还有一个穿着青色布衣、头戴斗笠、微微佝偻着背的中年账房先生，看起来平平无奇，混在队伍中毫不起眼。
那是吴起。
南下之路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田文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西河与安邑之间的通道上，对南下楚国的商旅盘查相对宽松。吴起一行顺利地通过了魏国境内的几道关卡，进入楚地之后，更是如鱼入水。楚地方言吴起并不陌生，他在楚国生活多年，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官话俚语都十分熟悉。遇到盘查时，他一口流利的楚地官话，配上那副老实巴交的账房先生模样，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十日后，郢都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郢都是楚国的都城，规模比安邑略小，但繁华程度丝毫不逊色。城墙上青苔斑驳，见证了这座南方名都的悠久历史。城门口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牛车的农户，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子弟，也有三五成群、腰佩长剑的游侠儿。
吴起站在城门外的一家茶棚旁，摘下斗笠，望着那座熟悉的城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离开郢都，已经快三年了。
三年前，他是楚国令尹，手握大权，在楚悼王的支持下推行变法，轰轰烈烈，何等风光。三年后，他回到这里，却是一个被通缉的“魏国叛将”，连进城都要乔装打扮，掩人耳目。
“掌柜的，进城之后，咱们住哪家客栈？”阿丑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扮演着一个尽职尽责的商队领队。
“住城南的‘永安客栈’。”吴起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回答，“那家客栈的老板是我的旧识，可靠。”
阿丑点点头，转身招呼队伍：“走了走了，进城了！大伙儿跟紧点，别走散了！”
商队缓缓启动，混在进城的人流中，通过了城门守卫的盘查，进入了郢都城中。
郢都的街道格局与三年前相比变化不大。青石板铺就的主干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吴起坐在马车里，透过布帘的缝隙，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到了当年他主持修建的那条排水渠，依然在发挥作用，将城中的污水排出城外。他看到了当年他下令设立的平价粮铺，依然在营业，门口排着买粮的百姓。他也看到了当年他推行新法时设立的那些告示牌，上面的告示已经换了好几轮，但那些木牌还在，仿佛在默默诉说着那段短暂而热烈的变法岁月。
他做过的那些事，留下的那些痕迹，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完全消失。它们还在，还在影响着这座城市，还在滋养着这座城市的百姓。
这让他心中的某处，稍稍暖和了一些。
永安客栈位于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位置不算显眼，但胜在清净。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汉子，姓孙，人称孙掌柜。吴起在楚国担任令尹时，曾有一次偶然的机会救过他的命，从此孙掌柜便对吴起感恩戴德，发誓绝不泄露他的任何秘密。
看到乔装打扮的吴起出现在面前时，孙掌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没有多问，只是热情地招呼着“商队”入住，安排了最好的几间客房，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送来。
夜深人静时，孙掌柜才悄悄来到吴起的房间，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先生，您怎么回来了？如今郢都的风声很紧，景错那边到处在抓‘变法余孽’，您回来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但我必须回来。”吴起摘下斗笠，露出那张略显疲惫但依然沉静的脸，“孙掌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先生请讲。”
“帮我送一封信给公子启。要隐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孙掌柜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先生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公子启府上当差，可以帮忙传递消息。”
“多谢。”吴起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孙掌柜，“事关重大，拜托了。”
孙掌柜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然后匆匆离开了房间。
吴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窗外郢都的夜色。
夜空中，星光暗淡，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郢都，他回来了。
这片曾经让他施展抱负、也让他黯然离去的地方，他回来了。
这一次，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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