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城的春天，比西河来得更早一些。
城中的几株桃树已经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微风拂过，便有零星的花瓣飘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打着旋儿。赵雍将会面的地点设在城中一处僻静的别院，而非正式的官署或军营。院子不大，但很清雅，一池碧水，几丛修竹，回廊曲折，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吴起步入别院时，赵雍已经等在池边的水榭中了。
他比吴起想象中要年轻得多。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锐利和沉静。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头发，看起来不像一国之君，更像一个正在读书的世家子弟。
看到吴起走来，赵雍从席上站起身，没有端架子，也没有摆排场，而是直接迎了出来，在距离吴起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礼，姿态诚恳而不失风度：“吴将军，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寡人之幸。”
吴起微微躬身回礼：“赵侯厚爱，吴起愧不敢当。”
两人直起身，目光在空中相遇。
吴起在打量着这位少年新君——他的眼神、他的姿态、他说话时的语气和停顿，都在传递着某种信息。而赵雍也在打量着吴起——这个传说中杀妻求将、以数百残兵起家、在绝境中屡次击败秦军、又在田文和赵国的双重压力下守住西河的男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穿着朴素的深色衣袍，神色平静，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锋芒毕露的锐气，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将军请坐。”赵雍侧身让开，引吴起步入水榭。
水榭中已经备好了简单的酒菜。没有奢华的排场，几碟时令小菜，一盏温酒，两只陶碗。赵雍亲自提起酒壶，斟满两只碗，将其中一碗推到吴起面前。
“寡人素闻将军海量，这一碗，算是为将军接风洗尘。”
吴起端起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先嗅了嗅酒香，然后浅浅抿了一口，放下碗：“好酒。赵国果然物华天宝，连酒都比西河的粗酿醇厚几分。”
“将军若是喜欢，寡人可以每年送一批到西河去。”赵雍笑道，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将军应该知道，寡人此番请将军前来，不只是为了喝酒。”
“我知道。”吴起点点头，放下碗，正视着赵雍，“赵侯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赵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措辞。他端起酒碗又放下，目光投向水榭外那一池被微风吹皱的碧水，缓缓开口：“寡人继位以来，常思先父留下的遗训。先父在位时，赵国奉行的是‘联魏制秦、坐观成败’之策。此策稳健，却也保守。赵国因此得以休养生息，积蓄国力，却也因此在天下格局中，始终处于被动观望的地位。”
他转过头，看向吴起，目光灼灼：“寡人不想只是观望。”
“寡人想做些事情。想让赵国，真正参与到这天下大局中来。”
吴起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品味着酒液在舌尖化开的温热和辛辣，然后缓缓放下。
“赵侯的志向，吴起佩服。但请恕我直言——赵国若要参与天下大局，首先要解决的，不是外敌，而是内患。”
赵雍眼神微微一凝：“将军指的是……”
“赵侯继位以来，贬斥老臣，提拔新人，整顿禁军，收拢权力。这些举措，无一不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巩固君位。但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扯着。”吴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朝中那些被贬斥的老臣，虽然暂时退让了，但他们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根系深厚。赵侯若不能先稳住内部，贸然向外拓展，一旦内院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水榭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赵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将军之言，与寡人的太傅所言，如出一辙。看来寡人这点心思，在将军面前，是藏不住的。”
他端起酒碗，向吴起示意了一下：“那依将军之见，寡人当如何？”
“先安内，后攘外。”吴起也端起碗，与他轻轻一碰，“用两年时间，稳住朝局，巩固权力，培养一批真正忠于赵侯、且有能力的年轻官吏。同时，加强与西河的通商和协作，但不急于缔结正式的军事同盟——那样只会刺激秦国和田文，让他们提前联手对付赵国和西河。”
“保持一种‘友好的暧昧’。”赵雍接过话头，眼睛微微一亮，“让秦国和田文摸不清赵国与西河的真实关系，让他们猜忌，让他们犹豫，让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吴起看着赵雍，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聪明得多。他不仅有野心，还有理解复杂局势的能力，甚至能迅速领会别人的意图并加以延伸。
“赵侯英明。”吴起放下酒碗，正色道，“若赵侯能沉住气，用两年时间稳固内部，同时暗中支持西河牵制秦国，则两年之后，赵国向西可拓疆，向南可制魏，真正成为能够左右天下局势的一方霸主。”
赵雍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看着碗中微微荡漾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吴起，目光中那一丝少年的热忱尚未褪去，但更多的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和决断。
“将军之言，寡人记下了。”
他端起酒碗，郑重地举到面前：“这一碗，寡人敬将军。不为赵国，不为西河，只为——能与将军这样的人，生在同一个时代。”
吴起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端起碗，与他重重一碰。
两只陶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春日午后的水榭中回荡。
酒液入喉，温热而辛辣。
蔺城之外，春风正暖，桃花正盛。
而一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盟约，就在这不起眼的别院水榭中，悄然定下了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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