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缓离开阴晋后,西河的天,仿佛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气象意义上的变,是人心里的天。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像夏日雷雨前堆积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变得不那么顺畅了。
田文的断粮令执行得很彻底。原本每月从安邑方向运来的军需物资,在第一批削减后,第二批就直接断了。通往西河的官道上,再也看不到打着魏国旗号的运粮车队。取而代之的,是田文派来的新任“西河监御史”张武的车队——与其说是车队,不如说是一支小型军队,前后百余护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气势汹汹地开进了阴晋城。
张武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头,面容清癯,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他进城后,没有立刻去见吴起,而是先带着人在城防、府库、军营各处“巡视”了一圈,每到一处,都要细细查看,问东问西,态度倨傲,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消息传到守将府时,荆五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田文这条老狗!派这么个东西来,是来恶心咱们的吗?!”
“他是来当眼睛的。”吴起放下手中的竹简,神色平静,“田文想知道,西河到底还剩多少家底,还能撑多久。张武就是他那双伸过来的眼睛。”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
“让他看。”吴起打断他,“把该给他看的东西,都给他看。粮仓,让他看,但只让他看外围的。军营,让他看,但只让他看新兵营。府库,也让他看,但账册要做两份,一份给他看的,一份我们自己用的。”
他顿了顿,看向阿丑:“盯紧他。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信,我都要知道。”
“明白。”阿丑点头。
张武在阴晋待了三日,每日都在城中各处走动,看似悠闲,实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几次试图接近城防要害和武库重地,都被值守的将领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他也曾提出要“拜见”吴起,商议“朝廷与西河协同防务”,但吴起以“偶感风寒,需静养”为由,避而不见,只让乐羊出面应付了一番。
第四日清晨,张武带着他的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阴晋,往安邑方向而去。
他走后,阿丑送来一份密报:张武在阴晋期间,共送出三封密信。一封给田文,详细描述了西河城防、驻军、粮草储备等情况,结论是“外强中干,尚可支撑半年”。一封给频阳的樗里疾,内容不详,但信使在出城后不久便被“影卫”截杀,密信落入阿丑手中。信上只有一句话:“西河秋收前必生内乱,将军可待时而动。”第三封信,则是送往邯郸的。
“田文、樗里疾、赵种……”吴起看着那三封密信的记录,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他一个人,就把我们西河的家底,卖给了三家。”
“将军,要不要派人去追张武,把他……”荆五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用。”吴起摇头,“他该看的都看了,该传的话也已经传出去了。杀了他,只会让田文更加警觉,也会坐实他密信里的判断——我们心虚了。”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忍着。”吴起缓缓道,“但不是干忍着。他密信里说我们‘外强中干’,那我们就让他这个判断,变成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堂下诸将,目光平静而坚定。
“从今天起,西河所有城门,每日开放时间缩短为一个时辰。进出人员,一律严查,尤其是往安邑、邯郸方向的商旅,只许出,不许进。所有粮仓,除军需外,全部封存,统一调配。城中实行宵禁,亥时之后,无故上街者,以细作论处。”
“同时,加派人手,日夜加固城防。城墙要加高,壕沟要挖深,陷阱要多设。所有能用的民夫,全部征调,管饭,发工钱。告诉百姓,这不是徭役,是保命。城在,家在。城破,家亡。”
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整个西河这台刚刚修复的战争机器,再次被上紧了发条,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阴晋城外,数千民夫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地挖掘壕沟、加固城墙。汾阴方向,蒙骜亲自督造新的烽燧和藏兵洞。皮氏城中,石虎拄着拐杖,带着一队伤愈的老兵,在城中各处要道设置路障和陷阱。乐羊拖着病体,每日在校场上监督新兵训练,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用竹竿敲击地面来指挥队列。
整个西河,都在拼命地、疯狂地准备着,准备迎接那场即将到来的、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暴风雨。
而吴起,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对着墙上那幅越来越密集的地图,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在推演。
推演秦军可能的主攻方向,推演田文可能的后手,推演赵国可能的变化,推演西河在绝境中,可能存在的每一条生路。
时间一天天过去。
夏日的蝉鸣,在日渐焦躁的空气里聒噪着。田野里的庄稼,在烈日的炙烤下,渐渐泛黄,垂下了沉甸甸的穗头。秋收,近了。
而那场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风暴,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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