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见他目光直直落在自己受伤的手腕上,下意识将手臂轻轻往身后藏了藏,垂着眉眼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腼腆:“不碍事的,只是一点小擦伤,擦些草药,过几日便好了。”
她生来性子软善,习惯为他人着想,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更不想因为一点小伤,麻烦一位萍水相逢的陌生公子。在她眼里,不过是上山采药时寻常的磕碰,算不上什么大事,忍一忍,敷上药便会痊愈,没必要让人挂心。
可陆清珩望着那道狭长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只有他清楚,山林深处常年萦绕着天地衰败滋生的阴寒浊气,这伤口看着浅显,实则已经沾染了林间邪气。温知予只是普通凡人体质,又身负九转灵骨尚未觉醒,肉身孱弱,根本抵挡不住这丝丝缕缕的阴寒浊气。若是只用寻常草药简单处理,不出三日,她便会高热畏寒,缠绵病榻,长久下去,还会损伤根基,影响日后灵骨觉醒。
这些暗藏的凶险,眼前懵懂的少女一无所知。
“这伤,沾了山林浊气,寻常草药压不住。”
陆清珩的声音依旧清淡,却自带一种沉稳笃定的力量,让人下意识信服,无法反驳。
温知予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推辞,眼前便闪过一道素白的残影。不过瞬息之间,陆清珩已然起身,稳稳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身形颀长挺拔,将娇小的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安稳清浅的阴影里,隔绝了廊外微凉的风雨。周身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冷香,似松间落雪,干净清冽,没有半分侵略气息,反倒奇异地让人觉得心安,方才面对陌生人的局促慌乱,也悄悄消散了大半。
长到十七岁,温知予自幼深居简出,恪守闺礼,从未与陌生男子靠得这般近。她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微微蜷缩,整个人都有些无措。
可奇怪的是,她心中没有半分恐惧,也没有抗拒之意,心底反倒生出一股莫名的信赖,仿佛眼前这位白衣公子,绝不会伤害自己。
陆清珩垂眸,目光落在她渗着淡红血丝的伤口上,修长干净的手指缓缓伸出。他骨相分明,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动作轻缓克制,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分寸恰到好处,没有半分逾矩冒犯,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温知予浑身瞬间僵住,呼吸下意识放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始终不敢抬眼看向他,只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微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全身,搅乱了她的心绪。
下一瞬,一缕柔和纯净的白光,自他指尖缓缓溢出,像揉碎的月光,轻柔覆在她的伤口之上。没有丝毫刺痛,只有温润的暖意缓缓流淌,驱散了伤口深处潜藏的阴寒,蔓延至四肢百骸,舒服得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短短三息的时间,奇迹悄然发生。
那道狭长狰狞的擦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最后肌肤细腻白皙,光滑如初,连一丝浅浅的疤痕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的伤痛从未存在。
温知予猛地睁大眼睛,澄澈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她猛地抬头看向身前的男子。
自小饱读诗书的她,只在古老的志怪话本里见过仙法神迹,那些腾云疗伤、呼风唤雨的故事,于她而言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会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
陆清珩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收回修长的手指,神色依旧清冷平静,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底没有丝毫炫耀与居功。
“山林浊气阴寒,日后,不可再独自深入山林。”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柔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与牵挂,这是他百年孤寂修行里,第一次对一个凡尘之人,生出这般细腻的在意。
温知予回过神,连忙收敛眼底的震惊,对着他深深躬身行礼,腰背端正,声音软糯真挚,满是感激:“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
她抬眸望向他,一双眼眸干净澄澈,没有贪婪,没有畏惧,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打探仙法的好奇,只剩纯粹的坦荡与温和。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公子……是仙人吗?”
陆清珩望着她不染尘埃的眼眸,沉寂百年的心湖,再次轻轻晃动。
他活了百年,见惯了世间百态,遇过趋炎附势的权贵,贪婪谄媚的小人,畏惧躲闪的凡人,仙门之中也尽是争名夺利之辈。所有人面对仙者,要么攀附,要么恐惧,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目光,像山间白茶,未经尘世沾染,温柔坦荡。
他薄唇微启,语气清晰笃定,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温知予没有惊呼,没有惶恐下跪,只是轻轻眨了眨眼,仿佛听见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轻声呢喃:“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仙人。”
她的平静坦然,完全超出了陆清珩的预料。
廊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屋檐,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
小院之中,清冷绝尘的仙者,温顺柔软的凡人少女,两两相对。
跨越宿命的红线,在这场暮春细雨里,悄然系紧,自此生生世世,再也无法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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