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梦每个月做一次饭。
不是一个人吃的那种——一个人她通常简单煮碗面或者下几个速冻饺子就打发了。她说的是真正的做饭:提前一天想好菜单,早上骑车去菜市场挑食材,花一整个下午洗、切、炖、炒,最后在铺了新桌布的餐桌上摆出三四个菜,等朋友们来。
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年。起因是三十一岁那年,她经历了一个不太好的冬天——课题被否、母亲生病、和唯一一个走得比较近的相亲对象无疾而终。那段时间她瘦了很多,不是刻意减肥,是吃不下。后来有一天,她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卖自家种的香菜,香得不行。她买了一小把,又顺手买了块豆腐、半斤排骨。回家之后,她给自己炖了一锅排骨汤,炒了一盘麻婆豆腐。那天她吃得很慢,把汤喝得一滴不剩。之后她发现,做饭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家务,而是一种精神的重新组装。把菜洗干净的过程,就是把杂念洗掉的过程。把火候调对的过程,就是把生活的节奏重新握回手里的过程。她做得很好。只要她愿意,她什么都能做好。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她的两个朋友要来。
一个是陈敏,她大学室友,现在在出版社做编辑,已婚,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另一个是方晴,她研究生时候的师姐,留校任教,和她同一个学院,教现当代文学。三个人认识超过十年,约饭的频率从最早的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变成现在这样——谁有空谁吆喝,能凑齐就是运气。这次能凑齐,是因为陈敏的丈夫难得主动提出周末带娃,陈敏在群里连发了三个“我自由了”的表情包。林梦看着手机笑了一下,然后给周姐发了条消息,说明天周六养老院请个假,周日再去。
“难得啊,”周姐回,“小林你也有请假的时候。”
“朋友来家里吃饭。”她回。
“那你好好玩!吴奶奶这边我陪着。”
林梦放下手机,在窗台前站了片刻。文竹的叶子翠绿,茉莉已经过了花期,薄荷长得最疯,有几根枝条伸到了文竹那边,她伸手轻轻拨开。她想,吴奶奶明天会念叨她吗?也许会。也许不会。阿尔茨海默症的好处——如果这能算好处的话——是记不住等待。
周六早上六点半,林梦骑着她那辆公共自行车去了菜市场。菜市场在小区东边,骑车十分钟。她到的时候,肉铺的老板正把半扇猪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粉白的膘和鲜红的瘦肉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卖菜的大姐捏着水管给小白菜喷水,水雾落下去,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滚下来,翠生生的。她挎着一个布袋子,在菜场里慢慢走,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去。豆腐要买老豆腐,切块下锅才不碎,咬开里头还是嫩的。羊排要带皮,卤出来那层皮才糯。锅巴是前天在小区门口那家安徽人开的小店里买的,手工做的,掰开还能看见米粒的形状,白生生的。笋干提前泡了两天,已经发透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吸饱了水。老鸭是菜场门口那个老伯养的,她买了半只,老伯帮她剁好,问她“姑娘一个人能吃这么多”,她说“请朋友”。老伯说“那再加把葱”,往袋子里塞了一把,没收钱。
回到家的时候是八点半。她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灶台上,系上围裙,卷起袖子。围裙是藏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人间有味是清欢”。陈敏送她的,去年生日。
她先处理羊排。羊排洗净,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大火煮开。水沸腾的时候,血沫从骨头缝里浮上来,灰白色的,一团一团地往上翻。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撇掉,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和上课时不一样的专注——上课时她是在发光,做饭时她是在沉淀。两种状态她都喜欢。焯好水的羊排捞出来,用温水冲干净,放在一边沥干。炒锅倒油,放冰糖,小火慢慢熬。冰糖在油里一点点融化,边缘先化开,然后是整个晶块塌下去,颜色从透明的白变成浅黄,再变成琥珀色,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她用锅铲不停地搅,眼睛盯着糖色——深一分会苦,浅一分不够香。就在糖色变成枣红的那个瞬间,她把羊排倒进去了。刺啦一声,香气炸开,肉和糖在高温下相遇,焦香裹着肉香直冲上来,整个厨房都是甜的、暖的。
卤料是上次用过的老卤,她一直冻在冰箱里。老卤解冻之后,深褐色的汤汁里加了两颗八角、一小块桂皮、几片香叶、一撮花椒。她把焯过水的羊排一块一块码进砂锅里,肉贴着锅壁,骨头朝里,码得整整齐齐。倒进卤汁,加开水没过羊排,水面刚好淹到骨头的最上端。盖上盖子,转小火。卤羊排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她调了个闹钟。然后她转身去处理老鸭。鸭子剁成块,冷水下锅焯一遍,捞出来用温水冲净浮沫。笋干切成滚刀块,和鸭肉一起放进汤锅里,加姜片、火腿片、足量的水。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汤面从剧烈的翻滚慢慢变成细密的咕嘟声。她把浮沫撇干净,盖上锅盖。这锅汤要炖两个小时,不急。
闹钟还没响,她趁这个空档去整理了客厅。餐桌擦了一遍,铺了新洗的格子桌布,棉布的纹理在光下微微发皱,干净的味道。椅子摆好,三副碗筷。窗台上的文竹今天早上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细细碎碎的,像刚下过一场小雨。她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小区院子里的树已经黄了一半,阳光很好,照得那些黄叶子透亮,像一片一片薄薄的蜜糖。
闹钟响了。她回到厨房,把卤羊排的砂锅盖子揭开。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卤料的醇香。卤汁已经收浓了,从水一样的清薄变得油亮浓稠,挂在砂锅壁上缓缓往下淌。羊排上了糖色,红亮红亮的,像上了一层釉。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骨肉将离未离,刚好。她把火关了,让羊排在余热里再焖一会儿。接下来是麻婆豆腐。这道菜她做得比任何菜都快,因为熟练。老豆腐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小块,开水里焯一分钟去掉豆腥味,捞出来的时候豆腐块在漏勺里微微颤动。炒锅烧热,倒油,下牛肉末,小火煸到酥香——肉末从粉红变成深褐,水分一点点蒸发,最后在油里滋滋地跳。加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油色从淡黄变成亮红,再加姜蒜末和几颗花椒。香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先是豆瓣的咸香,然后是姜蒜的辛香,最后是花椒的麻,像一首曲子从低音部慢慢推到高音。豆腐轻轻滑进锅里,不能用力翻,只能用锅铲背推,一块一块在红油里慢慢转。加生抽和一点糖,加半碗水,小火煮五分钟让豆腐入味,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豆腐的边角都煮得微微发亮。最后淋水淀粉勾芡,撒一把青蒜苗,翠绿的蒜苗碎落在红亮的豆腐上。出锅的时候,豆腐块每一块都裹着酱汁,颤颤巍巍地滑进盘子里,热气带着麻辣香直往鼻子里钻。
十一点半,陈敏先到了。她进门就开始嚷:“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楼道里就闻到了!”她把包往沙发上一甩,直奔厨房。揭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说:“林梦,我要是男的我就娶你。”林梦在切青蒜,没抬头。“你要是男的,我不一定嫁。”陈敏笑着拍了她一下。“说真的,就你这手艺,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林梦把切好的青蒜码进小碟子里。她当然知道陈敏说的“考虑一下”是什么意思。陈敏这两年给她介绍过三个相亲对象,都没成。不是对方不好,是她每次见面都像在完成一个不太情愿的课外作业——礼貌、得体、准时结束。她不是不想爱。她只是觉得,爱情不该是一件需要“考虑”的事情。豆腐该下锅的时候自然会下锅。
门铃又响了。方晴来了,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三个柿子。“林梦,我跟你说,这柿子是我们家楼下树上摘的,特别甜。但是不能马上吃,还得放两天。”
“那就放着。”林梦接过柿子,放在窗台上。三个柿子圆滚滚的,橙红色,挨在一起,和文竹的绿叶子刚好配成一对。
三个人坐下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麻婆豆腐红亮油润,花椒粉细细撒了一层,青蒜苗碎翠绿翠绿地浮在上面。卤羊排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每一根骨头都裹着酱色的皮肉,骨头上端的肉微微缩着,露出一点白白的骨头尖。三鲜锅巴刚浇上汤汁还在滋滋响,汤汁从锅巴的缝隙里渗下去,冒着小泡。老鸭汤盛在大碗里,汤色乳白,上面飘着几点金黄色的油花,笋干沉在碗底,若隐若现。陈敏先夹了一块羊排。她咬了一口,眼睛瞪得很大。“这个皮,糯的!你是怎么把羊皮卤成这样的?”
“先焯水去腥,炒糖色的时候火不能大。卤的时候不放盐——盐最后收汁的时候才放,放早了肉会紧。”林梦自己也夹了一块。羊排入口的时候,先是卤汁的咸香,然后是羊肉本身的味道,最后是那层皮,糯而不烂,在牙齿之间有一点微微的弹性,嚼两下就化在嘴里。“好吃。”她说。她说“好吃”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讲课差不多——不夸张,但每一个字都很确定。
方晴喝了一口老鸭汤,然后放下勺子,很认真地看着林梦。“你知道吗,”她说,“我们学院有个老师跟我说,她觉得你这个人有点距离感。”
林梦抬起眼睛。
“我说,那是因为你没吃过林梦做的饭,”方晴把勺子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她要是愿意,什么都能做好。”
陈敏在旁边猛点头,嘴里还塞着羊排。林梦没有接话。她夹了一块锅巴,嚼了嚼。锅巴是焦脆的,浇了汤汁之后外面有一点软,吸饱了汤汁的锅巴软糯咸鲜,里头还是脆的,咬下去咯吱一声,米的焦香和汤汁的鲜味同时在嘴里散开。她想,愿意。这个词用得好。她确实不是什么都愿意做。她愿意讲课,愿意在养老院里陪吴奶奶,愿意花一个上午炖一锅汤,愿意把她喜欢的诗句一句一句地剥开给学生听。她不愿意敷衍,不愿意假装,不愿意让自己变成一个可以被人随便看懂的简化版本。
“对了,”陈敏放下筷子,“你们养老院那个男的,怎么样了?”
林梦筷子顿了一下。“什么男的?”
“你上次说的呀!那个在养老院搬东西的男的,叫什么来着?”
“孙正辉。”林梦说。她发现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对对对,孙正辉。人怎么样?”
“没怎么样。”
“什么叫没怎么样?”
林梦喝了一口汤。她把汤咽下去,然后说:“他每周六都去。修东西,搬东西,帮老人推轮椅。不怎么说话。上次在院子里坐着,他跟我说他心情不好。没说为什么。就说了四个字——‘工作的事’。”
陈敏等了等,发现林梦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然后呢?”
“然后他坐了一会儿就去帮周姐修冰箱了。”
“就这?”
“就这。”
方晴在旁边笑了。她笑得不大,但意味深长。“林梦,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用几个字概括一个人吗?”
“什么时候?”
“当那个人,你其实不太想概括的时候。”
林梦没有回答。她夹了一块麻婆豆腐。豆腐烫嘴,她轻轻吹了一口,热气散开,花椒的麻和豆瓣的辣裹在一起。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三个柿子挨着文竹,红的红,绿的绿。
厨房里还留了一碗老鸭汤、几块卤羊排和一盘麻婆豆腐,是给吴奶奶和周姐留的。她明天带去。
【第六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